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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约就是老人渴望生前能听到对他的功过是非的评价,在这个时刻,说出这番话后,金泽滔忽然隐隐有些明白,老人并不是想要为难他,而是适逢其会。
不管金泽滔怎样回答,老人都绝不会计较,他心里明白,千秋功过,自是后人评说,现在他姑且问,金泽滔也是姑且答,不存在政治上的对错。
老人遽然坐起,压在腹上的毯被他掀起,他刚才还风轻云淡的眼神此刻却烁烁生光,不顾身边人的吃惊,喃喃自语道:“上不负天,下不愧人,我问心无愧了吗?”。
言罢,又缓缓地躺了回去,似是这一迅速坐起,耗尽了他不多的精气神,竟显疲倦,他甚至连手指都懒得动弹,说:“搬几条凳子,让他们先坐坐,我休息一会儿。”
老年护士小心地给他盖好毯,另外一个年轻护士则蹑手蹑脚地回屋里搬出几条小板凳。
这哪是居家坐的板凳,分明是小马扎,金泽滔看着所谓的板凳,傻了眼,这么小的板凳,只够半个屁股着落。
除了两个护士,其他人都安静地坐了下来,坐得稳如泰山。
唯有金泽滔第一次坐这玩意,生怕压坏了板凳,只好战战兢兢折着身子坐了半边板凳,另一半悬在半空,不自在地呲牙咧嘴。
老人身后的小护士捂着嘴无声直乐,老年护士瞪了小护士一眼,小护士却也不怕,顾自抖着眉头闷笑。
金泽滔瞪大了眼睛看她,还真是手绝活,不发出丁点的声音,都能笑得这么开心。
久在首长身边工作和生活,确实能学到真本事,比如小护士,比如这个老护士,看年纪并不比老人年轻多少,却站得安如磐石。
比如凌卫国他们,坐得如此笃定,只怕比部队大会集结时的战士坐得都要端正。
现在安静下来,金泽滔检讨着刚才和老人的一问一答,忍不住抹了一头冷汗,这象不象古时候皇宫里,面对老皇上的提问,下面的大臣肤粟股栗,诚惶诚恐地对答。
自己现在正是臣属,老人就是老暴君,刚才的一番对话,不就是寒战廷对?
第五百九十六章 天雷滚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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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泽滔脑里胡思乱想着,也渐渐地习惯了这种坐法,得空他就开始四周打量,刚才站着,他不好太过放肆,现在窝在这几人身后,方便他打量起周围环境。
环境倒很普通,乏善可陈,只有厢房山墙及连接屏门的抄手游廊的设计,有点与众不同,隐约间还可见人影晃动。
按眼前这老人的级别,周围至少有一排的部队警卫着,也不知道都躲哪个旮旯里猫着,金泽滔兴致勃勃地猜想着,某某房间该躲着多少人,某某角落该藏多少兵。
正在这时,忽听得一声低沉的声音道:“我反思过,我确实做到了问心无愧,这四个字可以写进生平。”
寂静的院落忽然响起这声音,让正神游太虚的金泽滔吓了一大跳,他半个屁股坐在凳子上,还半个屁股凌空悬着。
这一吓,让他一个屁股坐实,重心一失衡,小板凳咯吱一响,坐歪倒了,金泽滔哎哟一声,直接坐在地上。
中年军官和他孙子都连忙摸出身边的笔记,认真记录着老人说的话,这应该是他明确带有遗嘱性质的交代,自然要郑重记录,而且随后,还要正式向组织报告。
金泽滔不知道,自己一不小心,刚才他说的这番话就可能写进首长日志,进入中央档案馆作为历史资料保存。
金泽滔一摔倒,就飞快地爬了起来,只有刚才一直盯着他东张西望的小护士却无声地笑开了。其他人还没明白过来。金泽滔已经站了起来。
他朝着疑惑地看向自己的老人尴尬地笑笑:“首长。我重了点,差点就压坏你的小板凳,不小心摔趴了,这条板凳可能要修一修。”
小护士这回终于忍俊不禁,咭咕地发出轻微的笑声,却迅即咽了回去。
老人并没有睡着,他刚才闭目养神,跟金泽滔一样。在反思检讨着自己这辈子的是非功过,最后,他觉得自己平生所作所为,确实无愧于心。
他觉得自己说出这番话,很庄重,很严肃,这是生者对身后的郑重交代,但这份肃穆,却被金泽滔的一声哎哟和摔跤声破坏殆尽。
摔了就摔了,还说出一堆的废话。老人恼怒地蹙着眉头道:“这条板凳坐过比你要重得多的人,都没有压坏。难道你比别人特殊?”
金泽滔只好站着谦虚受教:“是,是,可能我坐的方法不对,回去再总结经验,吸取教训,保证下次不会压坏。”
小护士又耸动眉头开始无声地乐了,金泽滔心里恼怒,太小气了,偌大的官,一条小板凳,摔坏就摔坏,用得着那么埋汰人吗?
老人声音有些尖厉:“这就是你的细行不检?以为这是小事,油腔滑调一点,就无亏于你的大节?一条小板凳都坐不稳,又怎么能指望坐稳你的市长座位?”
老人似乎真生气了,这回连刚才乐成一团的小护士都低垂着头不敢看金泽滔。
凌卫国暗暗责备自己,刚才进来时忘了跟他交代小板凳的事情。
进出这个院子的客人都知道,首长爱坐小马扎,身体健朗的时候,他睡着行军床,坐着小马扎,他的书房就象战时的作战室。
按首长的话说,看一个人坐小马扎的样子,就能看出他的心性。
金泽滔紧抿着嘴,一声不吭,这回打定主意不说话了,不说是态度问题,说坏了可能就是政治问题。
还真是的,客人坐你的小板凳摔着了,你作为主人,应该感到愧疚抱歉才对,你倒好,没有丝毫愧意,还对客人上纲上线,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现在都扯上大节和市长宝座了,是不是坐稳你的小板凳,就能当好市长?瞎扯蛋!
金泽滔心里愤愤不平地想着。
老人忽然问:“你是不是很不服气?”
金泽滔下意识答道:“是啊,是啊。”
等他意识到答错时,不但身边的凌卫国,就连那个小护士都变了脸色。
老人绝对算不上好脾气,现在身体虚弱,身边人都尽量不惹他生气,金泽海这么答话,他们倒不是担心金泽滔受罚,而是担心首长气坏了。
老人定定地看着他,金泽滔骑虎难下,只好麻着胆说:“我不服气,是因为你官比我大,我拗不过你,但我又服气,因为你年比我长,你说的应该是人生经验总结。”
凌卫国松了一口气,昨晚从这里出来时,董明华曾说过,这小子脑子灵活,思维敏捷,胆大心细,对这小子我不担心。
这番话虽然答得有些冒昧,但仔细想想,却应该是老人最能认同的说法。
只是接下来金泽滔似乎画蛇添足的一句话,让凌卫国出了身白毛汗,金泽滔说:“虽然我到现在还不明白,坐小马扎跟做市长有什么关系。”
“你觉得坐小马扎不好吗?”老人咕噜一声,似乎是在发笑。
金泽滔现在一听到这声音,就担心老人会不会被一口痰塞住,然后自己就成了千古罪人。
金泽滔忽然想道,莫非温重岳和董明华的拗脾气都是小板凳坐出来的?
越想越觉得象那么回事,忍不住扑地笑了。
凌卫国现在开始后悔,早知道该跟他好好交代一下首长的脾气,金泽滔不是胆大心细,而是胆大包大,这个时候,居然发笑,不知道首长最看重一个人的风纪?
老人平静如水,问了一句让后面的小护士都差点乐了的一句话:“金市长因何发笑?”
但包括老护士和中年军官在内的几人,脸色都有些发青,不怕首长勃然大怒,就怕首长和风细雨,每每如此,都是首长雷霆万钧的前兆。
此时,老人都正式称呼金泽滔的官衔,什么时候,他对年轻人这么彬彬有礼过。
老护士开始对小护士使了个眼色,让他赶紧找医生过来候着,小护士这才慌张地奔向北院,其实不用她去传唤,北房里已经轻步走出两个白大褂。
金泽滔被这骤然紧张的气氛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报告首长,我刚才忽然想到,温重岳专员和董明华厅长的小板凳坐得是不是特别的棒?”
老人没有如人们所预料的暴怒,而是问了一句:“你觉得他们的脾气不好?”
金泽滔连忙摇头:“不是,不是,我觉得他们身上都有股勇往无前的气概,都有一种咬定青山不放松的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