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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刘曜刚刚进据内城后,杨骓在索綝的暗中示意下,竟主动遣人向刘曜透露高岳的动向,在献媚的同时,意图转移注意力将祸水西引。刘曜虽鄙杨骓为人,但乍闻高岳竟然也在城中,且还未能逃出,不禁又惊又喜。他纵横天下,傲视四方,认为世间没有什么人能是他的对手。从前对并州刘琨,还比较重视,从却年起,刘曜的心中,对于横空出世曾让他阵前失利的高岳,更有了深刻印象。
刘曜认为,高岳文武双全,且心怀忠义,既有能力又有品质,是能够让他喜爱和敬佩的那一类人。若是能设法招揽到麾下,将来定是极为得力的重要臂助。不过,刘曜也明白,高岳既然能够迎难而上两度勤王,明此人心比金石,要让他投降恐怕是难上加难。所以,他得了确切消息后,便命世子刘胤往传诏令,生俘劝降高岳是最好,如若不然,也当除去,不能留下祸患。
当下,刘胤一番话,让呼延谟跃跃欲试的心,更加蠢蠢欲动。他冲着刘胤一抱拳,也不多话,带了兵马,扬尘疾追而去。刘胤独自一人留在原地,在马上探起了身,向众人远去的方向眺望,面色复杂,沉默良久。
这边高岳一马二人,埋头狂奔。满江红虽是足力强健,但连番爆发,又架不住背上驮着两名身躯沉重的大汉,此外马臀上也中了一箭,故而渐渐力乏,虽仍是竭力奔跑,但无奈速度还是渐渐慢了下来。后边呼延谟以逸击劳,尽占优势,不多时已是拉近了距离。
“高岳还不下马受降!”
匈奴兵众大声呼喝,摇旗呐喊,声势一时震天。高岳只管打马前冲,他明显感觉到,周盘龙已经开始不支,身子渐渐软了下来。高岳心急如焚,眼睁睁看着胯下战马的脚步愈发沉重,但追兵却越来越近,如影随形竟似摆脱不掉。
身后各种叫喊声使人心烦意乱,还不断有流矢从耳旁呼啸而过,也不知道周盘龙有没有再中箭伤。高岳汗水混着鲜血,流过脸颊,蔓过大伤口,刺痛的感觉竟使人的精神能够集中起来。高岳竭力控着马,奔过几道街口,愕然发现,远处方向,又有一拨军队,杀气腾腾地正迎面冲过来。
高岳心中猛地往下一沉,看来今番十有**要死在这里了。脑中姚池云舒,韩雍杨轲等难舍的眷念之人,同舟共济的亲厚部下等等,都浮光掠影般在眼下一闪而过。
这再世为人,从一介山民还又能够轰轰烈烈活到现在,也算是赚足够了。高岳冷笑一声,偏过脑袋,对身后的周盘龙道:“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眼下已无路可逃。盘龙,今日我二人,看来都要丧命于此了,倒是我连累了你。”
周盘龙也笑一声,却将双斧从背后卸在了手中,虚弱地低低道:“不。属下只有一句话,无论阳世阴曹,主公去哪,属下就跟随到哪。”
高岳血涌上头,把头重重一,奋然道:“好!既如此,你我兄弟且携手杀敌,然后共同上路,也是快事一桩。盘龙,坐稳了!”
第两百四十六章 日落西山()
昔来闻死苦,何言身自当。,世人无不畏死,平日里再是慷慨激昂,到了临了关头,但凡有一丝求生可能,都要尽十分努力,很少有能够谈笑风生、直面死亡的超凡之人,若是如同文文山先生那般境界,简直可算是圣人了。
但高岳前后两世,真正算是曾死过一回的人,且他本性就悍勇刚烈,宁折不弯,到了眼下这处绝境,虽是心情沉重,但却并不惧怕,相反倒抱着干脆杀身成仁的解脱之感。而周盘龙忠勇无匹,对高岳厚待之恩铭刻五内,虽是粗人,但竟暗契了士为知己者死的大义,认为就算是失去性命,只要能够不背弃主公,就是一件可以义无反顾去做的事。
二人抱着无所畏惧的必死之心。周盘龙竭力抖擞起精神来,紧紧掣起大斧,高岳将坐骑猛催,泼喇喇的朝着前方大军,一往无前的疾速冲去。
风越刮越紧,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冷得要凝固住。高岳怒目圆睁,纵马挺枪,厉声大呼。到了近前,正要奋起全身力量,做拼死争斗,他却惊喜的发现,来军竟是自己人,领头之将正是武卫将军樊胜!
原来樊胜王该自与高岳分开行动后,迅速召集了城中所有军卒,和原先秦、凉二州的本部人马汇合起来,竟然有近万名之多。两将在城西外,正自商量是否可以就此率军绝地反击,又犹疑高岳为何仍不前来的时候,却等来了护送着嵇云舒的那八名兵卒。听闻周盘龙舍命断后,高岳孤身去救,二人立时惊出一身冷汗。
嵇云舒犹自啼哭不止。她心神激荡,竟又要往城中而去,决绝道若是高岳遭遇不幸,她也必将不会苟活。樊胜晓得嵇云舒的身份,听说高岳不顾生死也要去将她救出,当下又听嵇云舒这般言语,如何还不明白这两人之间必是情根深重。更且不用嵇云舒多说,高岳也必然要不惜代价去救,他因是京师将领,熟悉地形,便就叫王该留在原地看觑,并随时策应,自己带了五千人马,急火流星般又冲入城赶去救援高岳。
见是自己人,高岳忙不迭收住了枪。两下一碰头,皆是欢喜不已,待听樊胜略略述说,高岳心中更是安定不少。樊胜便让高岳速速离去,自率部阻挡追兵。关键时刻,不暇客套,高岳叮嘱几句,忙载着周盘龙,便往阵后而去。不多时便见到严阵以待的王该所部,忙用止血的药物,简单的略作包扎,又给周盘龙细心的裹了伤。还未松一口气的时候,嵇云舒激动难耐,径直扑过来,钻在高岳怀中娇*啼不止。高岳心中既难过又欣喜,在各种强烈的情绪刺激下,浑浑噩噩不知说什么好。
须臾,樊胜率部飞奔而来,直言敌军势大,且兵力集结愈发的多,眼下难以正面力战,还是撤退留待将来。高岳虽勇,但并不莽,晓得如今情势,各种低落,确实难以抗衡,当下便将头一点,带了所有人马,急速往秦州退去。呼延谟率军追杀一阵,没有什么斩获,又心系长安城中,故而也就作罢,自转回去不提。
且说此前刘曜信马由缰,昂首径直往皇宫处而来。身后旌旗飘扬,虎狼之士环侍在旁。灭一国者,功莫大焉,刘曜心潮起伏,自觉古来名王大将威势,不过如此。眼下,终于将这象征着晋朝最后的堡垒,亲自踩在了脚下,他忽然觉得,从前多年的辛劳困苦,顿时消散如烟,取而代之的,是眼下冲天的豪情壮志。
远远的,刘曜望见了大殿之前,匍匐满地的晋朝文武百官。特别是众人身前有一赤着上身的单薄少年,口中衔着玉璧,正孤零零的站在一口棺材旁边。天低云暗,朔风凌冽,那瑟缩发抖少年愈发显得瘦弱,苍白的脸上不断淌下泪水来。
这,应该就是皇帝司马邺了。昔年君临万邦强盛无比的天朝上国,如今连君主都将要拜倒在他的马前不敢仰视,这样的奇妙的感觉,让刘曜一下觉得体内的血似乎都开始发烫。他竭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控着马,缓缓来到了司马邺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一言不发,四下立时一片肃然静默。
司马邺心中如凄冷的寒冬。他沉重的悲叹一声,终于在众目睽睽之下,慢慢的跪倒在地,向着高头大马之上的刘曜拜了一拜,颤声道:“亡国之君,印瞻菁笸酢!�
身后的晋朝臣子们,皆是垂下了头,发出了一片低低的啜泣声。无论眼下是什么心思,什么念头,在这个当口,没有人不触景生情,悲从中来。
刘曜还是没有做声。他怔怔地望着身下那瑟缩谦卑的人,一个声音在心中大声呼喊起来:“你是胜利者!”
是的,我是胜利者。在这里,就在此刻,无论帝王将相,都在他的脚下战战兢兢,生杀唯其予取予夺。在这沉积了千年岁月的古都中,在大晋最神圣的中枢面前,所有的一切,都要听凭他刘曜的裁决与审判,他是唯一的主宰!
刘曜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二道白眉之下,双目奕奕有神,肃声道:“卿可扶孤王下马。”
司马邺心中苦涩,他知道这一声‘卿’乃是唤他。不得已,只好挪着步子,走到刘曜马侧,伸出手来,低声道:“罪臣恭请大王下马。”
孰料刘曜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