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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得军械司,高岳抬头看看天,傍晚的西天缀满艳红的晚霞,夕阳余晖横照。如今转入春季,天色开始渐渐黑得迟了,过得小片刻,日头才不慌不忙的落下去,暮色好像悬浮在浊流中的泥沙,在静止的时候便渐渐沉淀了。远山处浓暗了起来,归鸦呱噪地飞叫,街边的一排垂柳在春晚的冷清气中,似乎罩上了一层雾霭,婆娑摇曳,暗蓝色的苍穹上,三两点星芒。
又安排妥了一件要事,高岳心情很不错,便对跟随左右的韩雍、杨轲笑道:“平沙落日大荒西;陇上明星高复低。这忙了一天,好容易得闲下来,肚皮儿又叫起来了。难得咱们三人这般,不如找个酒馆填饱肚子,再欢谈一番?”
见高岳兴致很好,韩杨二人如何不应允。当即便如此说定,高岳便将远远跟随的亲兵,尽数打发回府衙,嘱咐去告知夫人一声。阔大豪气的大酒楼,高岳无事并不爱去,于是三人便在街中闲走,并带寻找中意的小酒肆。
“主公随口一吟的诗句,辽阔荒远,静谧悠缓。虽然平淡,倒也很有意境。”杨轲步态从容,青白素色的袍袖在黄昏中,更显得一尘不染。
韩雍接口道:“主公勇武绝伦,却又才学满腹,若不是自幼刻苦研读习练,那便是天纵奇才。如今世道乱了,却正好给了主公崛起的机遇,这多半也是上天不忍心让主公这等英豪,隐于山间就此埋没罢了。”
高岳摆摆手,调侃道:“韩兄历来讷于言表,冷硬如石,却不知什么时候也学会了奉承话,如何却将这等大话说来谬赞我。”
杨轲忍俊不禁,“韩将军非是讷于言表,实在是平日惜字如金,要在主公面前一股脑卖出来罢了。”
天色已基本暗下来,大街小巷中都陆续点起了灯火。路上的行人也渐渐少了,无论生活多么艰难苦困,一想到家中那暖暖的灯,热气腾腾的饭菜,翘首等候的亲人,连步伐也似乎变得快起来。
第一百四十二章 惬意聚酌()
谈说间,见路边有一斜挑着布幌子的小酒肆,店门口支着一口大锅,卤味的香气远远就飘荡而来,捏紧了三人的辘辘饥肠,忙走近了一看,大块的牛骨牛肉,还有猪耳猪尾等,统皆在锅中沸腾的浓酱卤汤里上下浮沉,一道道煮开的浮沫夹着葱姜,翻滚不已。
一向深沉的韩雍,难得当面咽了好几口口水。杨轲也已饿了,却对高岳小声笑道:“韩大将军的冷硬心肠,此刻怕是已饿软了。”韩雍无语的望望杨轲,又望望高岳,用手摸摸肚子,刀削般的脸上竟然露出些窘态。高岳哈哈大笑,当即便拍板就在此小店吃一顿罢。
这是家庭作坊式的小酒肆,一间堂屋里六张桌子,各处收拾的干净爽利。胖胖的店主是掌柜兼厨子,才十三四岁的儿子便是店中的小二伙计,老板娘便在柜台后当仁不让地做了账房先生。店里已有了两桌客人正在吃饭,小伙计赶忙将高岳三人迎了进来,引到靠窗的一桌坐下,便忙去沏茶倒水。
左右正无事,店主也笑眯眯地走过来,客气招呼道:“三位客官,小店都是家常小菜,不过味道还算不错,您三位可要吃些什么?”
高岳张口却道:“民间禁止私自宰杀耕牛,你这小店,为何却有牛肉来卖?”
太平时节,平民私下宰杀盗卖耕牛的,都是犯罪,视情节严重与否,要坐半年到一年半的监牢。尤其如今乱世,资源相对紧缺,耕牛更是珍贵的很,不要说民间,就是官方也不会无故宰杀。眼下正值春耕,田曹正在统计筹算,曹莫上月还上疏高岳,对农事安排做了汇报,并讲到全郡的耕牛问题,要重视起来,三令五申陇西阴平二郡,决不许有非法之事。
店主闻言,笑着解释道:“这问题真都解释了好几天了,不少人也担心有干系。这是前几天东城外双桥村,一头老牛摔断了腿,没法耕地,也医不好,半死不活的,村正便报了官府,得了允许才宰杀的。村正是我婆娘的娘家表姑爷,晓得我家一直是开着饭馆,所以特意给咱留了两十来斤,到今日已经卖了剩下不多,我才将猪耳猪尾下了锅做一处卤的。”
听着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牛肉的来源也是正当。韩雍俨然道:“那就好,怕你牛肉来路不正,被公家知晓便逃不脱官司,所以不怕多话必须要问清楚。”
“客官您放心,小店绝对是正经营生。这牛肉可是难得收到,您三位赶巧,可得尝尝,在下不是吹牛,味道包您满意。”
店主见这三人,衣着整洁,儒雅英武气度不凡,和隔壁那两桌行脚商人,明显气势不同,像这种人应该在醉悦阁之类的大酒楼里千金买醉,怎会跑来自家这种不起眼的街头小店来用饭。不过怎么说,来的都是客,管人家是什么来历派头,尽心招待便是。
韩雍道:“门口的牛肉,肥瘦相间的给我先切三斤来,猪耳猪尾的,也搭一些。剩下的,拣好的小菜,上个四盘就行。”
“客官稍候。”店主忙转身去了,小伙计已将茶水端了过来,接着便熟练招呼道:“三位客官,可要来一斤酒?本店自己酿的,客官不妨尝一尝。”
高岳本不好酒,但在眼下这环境中,竟也起了一些兴致,和颜悦色道:“先来半斤吧,喝喝看,韩兄有些酒量,我和杨长先生都惭愧的紧,先生多少也来一点吧?”
杨轲闲时乐于无为静修,饮食清淡粗疏,少食荤腥不近酒水,对酒不感兴趣。不过高岳今晚兴致出奇的好,不做陪实在说不过去。又听高岳有意低调不愿意公开身份,便微笑道:“公子既有雅致,在下敢不从命?”
“我便厚着脸皮,搅扰先生清修一回。”高岳对小伙计点点头,小伙计便自去斟酒。过得片刻,一大盘热气腾腾的卤味端上了桌,那酱红色的牛肉脯码在盘子正中,切得薄厚均匀,大小适中,筋肉相间。外沿猪耳猪尾,也切的仔细,围着摆了一圈。
浓香弥漫开来,不禁口舌生津。高岳也很有些饿了,韩杨二人对他来说,又不是外人,没有必要还假装客气。他一把摸起筷子,夹住两片牛肉便扔进嘴里,热乎乎的绵软又筋道,浓汁渗进肉香,味道异常鲜美。
高岳吃的唔唔直点头,韩雍不待他招呼,一边催促店家快点上酒来,一边早已经塞了好几块牛肉进嘴里,然后和高岳一起唔唔点头,只觉得从口中到胃肠,一路舒坦无比。杨轲虽然也很是放松,但终究不比高岳韩雍,吃饭也是颇有些文质彬彬,讲究一个礼字。他不慌不忙,细嚼慢咽,吃完一块肉的时候,那两人已经下了三次筷子了。
小伙计捧酒上来,殷勤地给三人摆好酒盅再斟满,弓身退了下去,旋即端了大托盘上来,将四碟子精致小菜摆上桌,道声客官慢用,便下去再不来打扰。
美酒入口,热菜下肚,三人吃的热火朝天,下箸连连。高岳顾视杨轲道:“先生今年可是二十三岁?”
“有劳公子记挂,在下正是比公子痴长三岁有余。”
高岳接着酒兴,忽而一笑,道:“先生丰神俊朗,儒雅超群,如何,如何还不立家室?”
韩雍在旁摇首苦笑。他虽然现下单身,但也曾有妻室,不过在首阳为小卒的时候,他的妻子埋怨他做不得官,赚不得钱,怕是一辈子都会这样没有出息,后来更架不住娘家人的撺掇,一日收拾包袱不辞而别,到如今再不得见。
这件事乃是韩雍心中一个迈不过的坎,每每想起便愤懑懊恼。随着时间流逝冲淡,他也慢慢想开了起来,起码在高岳等少数几个知情人面前,很是释怀了。
杨轲面色不变,却是不以为意,开门见山一句话,“在下自幼学道,曾立誓终身不娶。”
这回,高岳韩雍二人,闻此言都不禁一愣。又听杨轲道:“在下虽不才,心中一生楷模,乃是留侯,仰慕先贤,来日情愿效他翩然身退,情系岐黄。”
留侯张良,汉初三杰之一。其辉煌成就毋庸细说,晚年不留恋权位,自请告退,摒弃人间万事,专心修道养精,崇信黄老之学,静居行气,欲轻身成仙,后来更据说跟随仙人赤松子云游,留下袍袂飘飘的倜傥身影,在世间流为传说。
“这,先生何必如此自苦。”高岳听他有几分剖析内情表明心迹的意思,倒有些感慨起来。不过这是人家清雅志向,哪里好去多劝什么。于是高岳便忙转了话题,讲到张良运筹帷幄,佐成帝业,实乃人中翘楚之杰。三人边吃边聊,不知不觉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