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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操劳半宿的姑娘此时刚睡下一个时辰,也许是亲戚造访,也许是昨晚上的恩客实在疲软,让她很不尽兴,于是她莫名的烦躁起来,推开窗子,丢过来一个铜盆。只是十来丈的距离丢一个铜盆,对女子来说实在是吃力,所以那铜盆歪歪斜斜划过一道不过三四丈的弧线远便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震耳的响声。两个正在对骂的人吓了一跳,顿时噤声,然而两人只是一顿,便又接着开骂了,丝毫没有被影响。
约莫是丢了东西也没能阻止两个混蛋的骂声,那名红倌儿感觉丢了面子,于是再次推开窗子,探出身体,伸着手臂开口骂道:“你们这些邋遢汉子,晚上不让老娘睡觉白天还叽歪,让不让人活了!再让老娘听到你们的杀猪嗓子,看老娘不整死你们。”
那管事循声望去,却是一名住在二楼的姑娘破口大骂,他眼尖,一眼便瞧出了这位乃是院子里前三甲的摇钱树,估摸着先前的铜盆也是这位姑奶奶扔的,自己刚才的喝骂声实在是吵扰了她。于是弯腰伸手喊到:“姑娘您休息,您休息,我这就息声。”
女子愤然关了窗户,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脑袋,闷声睡觉。
管事与送菜人的争吵结束了,多给了几文钱,送菜人拉着小车出了厨房,准备经过柴房便出后门回去。
这时候卖柴的人也谈完了价钱,交完了货,拉着小车准备走后门。
账房先生此时正从账房走到回住处的回廊上,交接班的小厮们正在早起与晚睡,马夫们还在梦里与某位红倌儿亲热,龟公们揉着僵硬的脸颊呵欠连天的准备上床睡觉,掌柜的则是陪了数位大商夜饮,此时烂醉躺在床上说着胡话,一旁的几名侍女小厮在帮他擦拭更衣。
一切都像往常一样,一切都是那么的安详。
谢神策走在南市的菜场中间,满口鼻的都是蔬菜的清新与肉类家禽的味道。
他没有跟随商队一起走,连同贺若缺、一名铁卫以及三名缇骑都留了下来。战时的排查极为严格,但即便如此,有了城主官印的文书再加上银子,即便是少了几人,城门还是极为顺利的通过了。
鲜卑境内不像中原各国,不需要官府开具的路引,为了鼓励中原商队北上贸易,只要有鲜卑官府或者贵族开具的文书,便是王庭都可以随意进出。
谢神策此时就在南市坊。他穿着极为普通,根本就是一个有些漂亮的痴呆木讷的小伙计。背后搭着根短扁担,扁担上拴着一打草绳。破旧的靴子踩在满是菜叶污水的泥道里,留下一个个脚印,一抬脚那些脚印便被挤开的污水重新填满,然后再被下一只脚踩过。
谢神策在寻找一名卖鱼人。
经过杨总司精心化妆过的脸有些粗糙,眼神有些呆滞,在来回几次转动后,谢神策顺着污水渐多的生鲜区而去。
“哎,小哥,新鲜的活鱼,还有存货。”
谢神策在摊位前蹲下,盯着鱼看了一会,抬头问道:“你有多少存货?”
卖鱼的看着谢神策略微空洞的眼神,心道这是哪家的伙计,如此呆滞,刚刚还差点被人撞倒。
“我家的鱼都是二十里外小额尔古纳河里的。今早收的网,新鲜着呢!你是哪家的伙计?要多少?”
谢神策站起来,扬了扬扁担上的草绳,道:“吉祥客栈的。我要五十斤活鱼,现杀。”
卖鱼的疑惑道:“吉祥客栈是我老主顾了,以前怎么不见你来?”
谢神策木讷的道:“以前的那是我表哥,他回老家成婚了。”
卖鱼的恍然大悟,道:“原来是大喜,既如此今天的鱼钱便少算你几文,当是给你个回扣,也算我封的贺礼了。”
外面的鱼是不够五十斤的,卖鱼的说完便转身,拿起网兜,准备进矮棚子里面取些存货。就在他弯着腰一只脚已经跨进棚子的时候,又突然回头,问道:“你是南方人?”
谢神策被这突然一问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下意识的回答道:“啊?我母亲是南方人。”
“这就是了,那小伙儿的姨娘就是南方人。”
谢神策看着卖鱼人走进了矮棚子,摸着脑袋嘿嘿的笑了,随即跟着卖鱼人进去挑鱼。
谢神策微微弯腰钻进低矮的棚子,棚子光线很暗,谢神策眯着眼,稍微适应了一些,视线恢复正常了,说道:“我要两斤一条的,大了小了都不要。”
卖鱼的哈哈一笑。
“吉祥的红烧鱼是南方特有的手法,到现在也只选两斤一条的,你这娃娃不说我也知道。”
谢神策又是憨憨的一笑,挠了挠脑袋,他抬手时露出了腰间的一只荷带。谢神策一拍脑袋,赶忙取出了半吊钱,双手捧给卖鱼人。
卖鱼人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随后又有些惋惜:“你表哥对你挺照顾。他在我这儿取鱼三年,都是先交钱再挑鱼,这规矩他都教给你了,想必是不准备再干那伙计了。你要学他,三年来没有出过一次错。”
谢神策听着卖鱼人对他的说的话,依旧是憨厚的挠了挠脑袋。
待卖鱼人将铜钱一枚枚数清楚后,笑了笑,抓起一把铜钱,约是十来枚,放在谢神策手中道:“说过少算你几文,便是少算你几文,你这娃子拿着置办双新靴子吧。”
谢神策毫不客气的接过钱,然后嘿嘿笑了,又挠了挠脑袋。
卖鱼人转身捞鱼,谢神策放下扁担,弯腰凑过去看。
卖鱼人的网兜将要伸进水里的时候,谢神策伸出一只手,指向水槽里的一条鱼惊道:“好大一条鱼!”
卖鱼人不满道:“大有什么用?你们家店又不要大鱼。”
谢神策不好意思的笑了。随后起身。
谢神策看着卖鱼人撅起的屁股,一只手便闪电般刺出,一刀插进了卖鱼人的后腰。
卖鱼人瞬间后仰,手中网兜便顺势往谢神策头上罩去,谢神策抽出匕首,带出一蓬鲜血,往右一闪,右一只手往大腿内侧一摸,抽狗腿刀便砍向了卖鱼人的脖子。卖鱼人再向后退去。
卖鱼人大惊,知道今天糟了杀手。于是便要逃出矮棚,只要逃出矮棚呼救,那么死的就一定死对方。所以在向后退的时候他伸手向上,便拽下一根铁钎,朝着谢神策的肚子捅去。只要谢神策躲一下或者是挡一下,都需要时间,有这个时间,他再往后退一步,就能到外面。退到外面,就能退很远了。
然而谢神策根本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狗腿刀砍了个空,谢神策一步跨出,无视刺过来的铁钎,狗腿再反手一撩,再次向卖鱼人的脖子斩去。
若是卖鱼人这一铁钎不收回来,势必会被谢神策砍中脖子。
卖鱼人想收回铁钎。他不想用自己的死只换对手一个重伤。然而当他想要抽回还在向前刺去的铁钎的时候,谢神策的狗腿已经到了他的脖子上。
“嗤”,没来得及收回的铁钎刺破了谢神策的衣服,插进了谢神策的腹间,谢神策的狗腿也在这时落到了卖鱼人的脖子上。
卖鱼人向后倒去,谢神策向前再跨出一步,松开寒犽匕首,一把抓住了他,任凭铁钎在自己的腹间又深入了几分。
一把将卖鱼人惯在地上,自己也一屁股倒在地上,谢神策喘息着抽出铁钎,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包,将褐色的粉末洒在了伤口上,然后从衣服上撕下了一段布条,将腹间的伤口包扎好。
他没有去看卖鱼人,因为卖鱼人的脖子被他一刀砍掉了半边,声道气管与动脉完全被斜着切割开来,再发不出半点声音。卖鱼人在地上抽动,双手无力的捂住脖子,可是鲜血还是从他的指缝间不短的飙出,猛烈而黏稠。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败在这么一个少年手中。
从这名少年跟他说的第一句话后,他就有些怀疑了,然而无论是少年说话的声音还是做事风格,都无懈可击。以前吉祥的伙计是定期来他这里取鱼的,每次五十斤,只要两斤一条的,而且事先付钱。那伙计跟他关系极好,跟他聊过许多自己的事,因此他知道那伙计有一个表弟,老实木讷,他母亲是南方人,他的姨娘就是南方人,那么他的表弟从话就带着淡淡的南方人的口音。
然而做他这一行的,能够死里逃生往往考的不是细致的观察与逻辑推理,有些时候最可靠的,还是直觉。所以他即便从眼睛的观察和大脑的推理中都没有发现这人的破绽,但是还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安,所以相应的,他也做好了防备。不能乱杀人,但必要的时候杀人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