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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泱无声的长长叹了一声,这话说来,他自己都觉得偏颇,盖因有他私心搅在里头。
他怕,有一日,若是他的父皇厌了他,嫌弃他行事无章法,不喜他用度奢靡,觉得他心胸狭窄,嫉贤妒能,容不下兄弟,若有那一日,他当如何是好?
他再怎样努力,可这世上总有天意偏颇的人在,许是哪一日他的兄弟就得了他父皇的眼,他虽晓得自个儿是嫉妒不起的,却也没法儿保证面上不会露了痕迹,但凡露出一点,怕是就要被人揪住不放;可他也防备不来,就如今日被罚去闭门抄经的水決,他的四弟,他从不知那小儿已有了那般心念,如今是心计不够,但是,却也容易被人宽容了去,若是人就此沉了心,徐徐图之,一如先前一般做戏,却是也未可知。
到底是他将皇家父子想的太简单。水泱想起那一日他入水郅浴室之事,虽然他之前不是没那般做过,但是他却是清楚的看见了他父皇面上一瞬间的不悦和戒备。
他是不该太伤心的,谁人都在变,就像他现在会躲在床上琢磨着水郅如何看他,他父皇审视于他也是应当,他得习惯世事之便,做事思虑周全,不留任何话柄瑕疵才是正经。
不过倒也有人没甚变化,三尺小儿就开始言说天地君臣、银粮兵商,琴棋礼义也没耽搁了去,偏整日里用一双通透坦然的诚然眸子看人,直让人觉得道说句心思阴沉都是污蔑。
想到胤礽,水泱莫名觉得心情轻松起来,那小儿那点年纪就能自个儿挣出命来,他多使些心力,总也不会太差。
胤礽将近日他所作为本意说与胤祉,胤祉叹口气,低声道:“二哥那话说的实在有理,这世上的人没谁不委屈的。”谁知他话音刚落,就被胤礽一巴掌拍在了头上。
虽然那一巴掌半点力道都没有,可这大半夜的睡意朦胧之际,却也挺吓人的,胤祉睁开眼看向胤礽,很觉得莫名其妙:这话是你说的,我不过复述一回,可是又哪里有不对了?!
胤礽面上并无甚怒气,只是肃整了容色看着胤祉:“若是整日里委屈,总有一日要承不住,那时该当如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胤祉看着胤礽黝黑的瞳子,一时间答不上话来,就听胤礽几乎是一字一顿的说道:“总要努力不受委屈,没谁就该受屈的。这事儿应对起来也是简单,或是断了念想企盼,修了不动心来应对,亦或,叫人明白,那不是我该当受的。”
丢开怀里消暑物什,胤祉搂住胤礽,轻声道:“哥,弟弟晓得,那法子倒还有一个,我以后自不会让哥哥受了委屈。”
胤礽晓得胤祉所说的最后一条路为何,不过被人护佑一世,可是这太难了,更似枷锁环身,也易让人心生贪念。胤礽没应话,任由胤祉抱着他好一会儿,见人仍不放开他,慢慢挣了挣,见人仍是不动,心神疑惑,停下动作,听了听胤祉呼吸。
孩子呼吸极缓,胤礽忍不住叹气:头一刻还道说誓言,下一刻就睡了,真是让人忍不住要怀疑了真心。
小心的伸手将竹夫人勾了过来,再小心的将扒在他身上的孩子挪到边上,在人再度蹭过来之前将消暑物什推倒人怀里,见人安稳的睡了,胤礽这才松了口气,侧着身瞧了会儿胤祉的睡颜,翻身躺平将近日种种捋过一回,愈发没了睡意,也不知是几时睡着的。
故而第二日醒转时,瞧见入眼是大亮天光,胤礽并未觉察出处境不对,又闭了眼在入眼锦缎上蹭了蹭,待察觉耳边传来震颤,听得人笑声时,方才清醒过来,睁眼入目即是高处风景,环视可见四下无栏,倒也不惧,伸手圈住背负着他的人的脖颈,挪了个更舒坦的姿势,扒在人肩上看风景。
一时间倒也看不出这是京中哪一处,胤礽双手按在背着他的人的肩膀上,将头压在人肩窝,便试着从人肩膀上往下探看,边笑道:“先生,今日怎的起了兴致登高望远?”还单单只带了我来。
“你这小子倒似猴儿,胆大忒大,不知何事能让你害怕。”
“先生衣裳熏香都没换,想必是也没打算吓我,我又怎会被吓到?”胤礽四下看了看,估量一回二人所处高度,随即猜到两人身出何处,续道,“有先生在,我又不畏高,哪里需要怕?”
霍百里察觉到背上小人儿愈发将他当株树攀爬,颇为无奈,只得伸手将背后小人儿提留下来撂在脚边,瞅着人揪着他的袖子小心翼翼的在屋顶上站稳,忍不住笑出声来,叹道:“你这无惧无畏不可说不好,只是——”一言未尽,对上胤礽的瞳子,霍百里诸多劝诫言语皆成一声轻叹,说来这明明是与诸小儿一般无异的瞳子,怎的就偏叫人忍不住软了言语?
“瑾安晓得对天地君师心怀敬畏,待礼义之士以礼,只是打从瑾安出了府门,瞧见的都是讲理之人,故而以为做事循公理礼德,谨遵世俗之规,旁的便该随心。”胤礽将自己的手放到霍百里虚握的掌中,待人反握住,对人粲然一笑。
霍百里握着那只小小的手,轻轻叹了一叹,并未就此搁置这话题,直言道:“若是遇上不讲理之人,你又待如何?”
“我现下这般年纪遇上那样的人,想必那人是故意行欺凌之事,如今只得暂避其锋,若是人咄咄相逼,便寻机借了势将其暂且压下,记了账,日后再算即可。待我得了功名入朝堂,再遇上蛮横敌对之人,”胤礽移开与霍百里对视的眼,目光看着人耳边被风吹得飘飘的一缕鬓发,轻声道,“我是不信一笑泯恩仇的,更何况那可是耄耋老者能做的事儿,为了能活到那岁数,只能将来犯之人灭一个是一个了。”
“你,倒是将你心里那点儿煞气遮掩点儿,沐言素来更喜儒家,偏你是个好法家一道的。”霍百里轻叹摇头,抬手拢了拢胤礽的肩,心下感慨,这小子倒是敢说,不过照着人说的过活想必会十分痛快,倒让他这做先生的不知如何劝诫了。
“弟子谨遵师命。”胤礽顺着握在他肩上的手的力道靠在霍百里身上,忽的笑道,“先生,您考校过我的心性,可是要教我武艺了?”
霍百里弯了弯唇角,空闲的一只手负在背后,极目远眺,沉声问道:“以瑾安之聪慧会猜不到我往日是做什么活计的?”
“先生心怀天下事,为天下计奔走各处,弟子们向来极是钦佩,只盼日后能在朝堂上将那些为祸一方之人绳之以法。”胤礽言语恳诚,坦白无藏。就如胤祉同方森杰极为投缘,推崇言辞已不仅为敬师之畴,更似视其为半父,而胤禔极崇敬水臻,坐卧举止都忍不住去模仿了人,他爱贾赦为父之慈心,敬水臻不负知己、不负职责的坚忍执着,尊方森杰守心为志的豁达心胸与耀目之才,所以他会在贾赦面前撒娇卖痴,百转了心回只为不让旁人当真伤到贾赦,他会为了让水臻平安而算尽皇室王族,寻了能让方森杰接受的折中之法处世,但是对着霍百里,他就忍不住将心底那点儿疯狂与狠厉剖白给人看,而霍百里也一如他所想一般从无异色,偶尔这人眼中还会有点点欣赏认同,盖因他二人骨子里头的性情极为相像,都是一牵扯上情谊就容易决断优柔之人,二人初识之时的针锋相对,更似孤独百年之人总算见着相似的人,忍不住要诘问了癫狂行事可是不悔,要看清自个儿的心意实在太难,便忍不住要从旁人处寻来佐证。
霍百里倒也不吃惊,几个孩子的聪慧他早就见识过,这般赞言也不是没听人说过,怎的听这小子说来却觉得心里头热的慌,忙转言旁的事:“你选了太子,决断未免太早。”
胤礽沉沉叹口气,道:“先生还是不信我说的话,我都说了是喜欢水泱。水泱脾气好,心肠好,不嫌我烦,不嫌我爱闹,水泱眼睛也好看,虽然比水汜的眼少了一分英气和那么半分洒脱,但是他笑的时候眼睛也在笑,眼睛不笑的时候也从不做假模样,让人怎么看怎么喜欢。再说了,谁对我好,我必百倍报之,更何况我想象不出有一日水泱不再是太子,谁还能比他做得好,且,纵观史书,这太子位一旦坐上,最好坐到底罢。”
霍百里听着胤礽的言语,先头还有几分玩笑,后头的话却太过沉重。低头看看个头刚到他腰际的小小少年,霍百里叹了口气,揉了揉孩子的头顶,道:“既有这般见识,明年可得把癝生的三甲拿回来,近日有几位公侯来为各姓子弟说情,沐言已允诺了再办一回入书院的比试,你也琢磨个题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