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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令他自己都害怕的是,见她这样,他的心底竟然涌出难以名状的甘美。
那种心情就好像看着自己珍藏多年的美玉被人夺去了。那人却没能握住致使,玉碎当场,残破不堪。
她一定痛极了,才会笑得这样美。
荀朗忍住了,没有去安慰。
他知道,他既然把她从云梦乡带回了长安,就已经证明了,对荀朗而言,天子要比娘子更加要紧。自己的温柔再也没有什么说服力,也换不来她的真心。只有冷漠,方能让毒草再扎得深一些,让她彻彻底底地确定凤翎这个女人是“不堪入目”的。
他将那只残缺的手举到了她眼前。
“谢谢你让我做了百官之长,所以……就算在朝堂上,他们看见了我的断指,也一定不敢问发生了什么。”
凤翎笑望着他,眼里再无半点柔软。
“谢谢你们,让我变成天下最美的女人。穿上这身皇袍。又有哪个敢来谤君?荀相,东皇一定已经套好了车,酒喝完了,我们回去吧。”
荀朗点点头。
这就是恶斗的结果。
名叫凤翎的女人被害死,英明的正始天子开始生长。
他知道,折磨不能让局面好转,可他忍不住。
折磨她真是一种享受。
他是疯子,讲不得道德与事理。
谁叫他们把他逼疯。
荀朗扭头看见堂外的风景。
月上东山,朗照明德,如水月华透过窗棂流入,斑驳到他身上。
他望着投到自己袍袖上的月色,依稀想起,景初年间,他开始发疯的那晚,云梦乡里,也曾有一轮好月,乖乖巧巧投进他怀里。
那时,他还不满三十岁,年少轻狂,什么猥琐勾当都能做得出来。
那时,月色不像这样妖艳。洁白得仿佛霜花,旖旎在他榻上,轻轻发颤。
月光里,他的安歌变成了女奴,竭尽所能,只想让他的私欲快些了结。
因为了结了,她才能逃脱。
他受了最谦卑也最冷酷的照拂,这让他下定了决心——他的美玉,要由他来砸碎。他的美玉,谁也不能拥有……
疏缓节兮安歌?
祭祀东皇?
好的很。
荀朗暗自冷笑。
啊,东皇来了,那个明月夜里,在云梦乡的茅舍前,狠揍过他一顿的人。
那个企图夺走美玉,并且差一点得手的人。
他正沿着明德山的廊腰缦回,踏月而来,穿了最严正的衣衫,再也没有年轻时手提宝剑,自信满满的混账杀气。
荀朗笑得更得更甜。
他知道,今夜,就和这八年来每一个夜晚一样,东皇才将是被当头痛击的那一个。
他一定再唱不出那首得意洋洋的祭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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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3。第313章 涅槃(二)()
荀相奉命去督看咬春宴的筹备,这一边,天子与东皇的会面开始了。
自正始三年起,这种小规模的君臣密会,总照例设在新建的观星阁里。在那里可以看见明德山最开阔的星空。
观星阁的设计很是别致,其南门供天子出入,借着山势架了如虹复道,只消步行,便可在片刻间直通通寝殿。观星阁的北门专供觐见的臣子出入,从底下的望天门开始规规矩矩筑了九重阶梯。每一个有幸陪伴天子“观星”的臣子,无论官职大小,都必需先完成这种耗费体力的“登天”仪式。
唯此才能显出天子的威仪,才能使人在见到圣驾时有眼冒金星,满身虚汗的“愧怍惶恐”之态。
可以在宣政殿佩剑鞋履的东皇殿下,遇见这样的“天梯”也只好乖乖就范,甘拜下风。
鸿昭行到阁前,竟然也有些喘息,他陡然意识到自己的体力已不复少年之时,不由微微苦笑。
孙季玉到很体贴,见礼之后,静静候在一边,并不立刻引路,单等他回复了庄严潇洒的姿容方才迎其入阁。
阁里的侍从和宫娥便都乖乖随着孙尚宫退到了阁外。占星乃是玄妙之事,历来不容闲杂人等搅扰冲撞。
鸿昭步入殿阁,只见花窗大开,窗外星辉映照,窗内宫灯璀璨,女帝穿了一身血红长袍,银线绣成双凤落在襟袖,涂脂抹粉的脸孔比年轻时更加浓艳,而眉目却越发冷淡了。
一切都精致华贵,无以复加。
凤翎真是好看到让人战栗。
鸿昭想起自己在闲情咏看过的那些戏文,每一个角色出场时总会有面目分明的亮相。
可所有的亮相都不能比此刻看到的这一个更加浮夸。
登基十三年后,崖州傻妞如凤涅槃,在灰烬里捏出了一尊美艳的神像。
“神像”笑笑地望着鸿昭:“爱卿辛苦。”
她笑得和蔼,一派仁君气象。鸿昭语塞,一时竟忘了答话。
光影迷离中,摄政走了神。“神像”美艳的笑容渐渐幻化成八年前那张惨淡的脸。
……
那一夜,馆驿里,重光镜前,凤翎也点了明亮的花灯,执意要请他欣赏“龙门一役”留在她身上的“遗产”。
花绣和伤痕,刺进了他的眼。虽然可爱的赤金小马依然在熟悉的身体上发抖,碍眼的藤蔓却已经挤占了所有隐秘。
鸿昭记得,彼时,自己确实是愣了神。尽管他早已料想了可能的结果,亲眼目睹之时,竟仍难以掩饰心底波澜。
便是这一愣神,彻底改变了他与凤翎的关系。
凤翎的身上无遮无拦,脸上也无悲无喜,她问他:“好看吗?”
鸿昭这才回过神,伸手想去抱她,可是,晚了。
花灯是为了照亮她的身体,也是为了照亮他的表情。
凤翎看清了他的眉目,便再没有给辩白的机会,已冷冷扯起了笑。
他抱她,她到也不抵抗,像一只死鸟,被掐在他怀里,十分顺从。
“好看吗?”
她又问了一遍,抬起头,望向他。
鸿昭默了一阵,也只好微笑道:“好看的。历经磨难,英雄皆共尘沙老。你受苦……”
“英雄……你等了三年,就是为了等我这个英雄?”凤翎笑得娇媚,抬手抚上他,轻轻摩挲,“谁是‘英雄’?你以为这样哄我,我就会高兴?”
鸿昭无言。此刻的凤翎让他不知所措。似乎说什么都是错的。
“真是倒霉啊。”她轻叹,“神仙鬼怪,各显神通,到头来却只有一个后羿,能够射死太阳。”
鸿昭没听懂她的故事。
“天顺十三年,天狗食日之期,公子命妇扮神祈福,你可记得自己戴的是哪张代面?”
“天狗食日……”鸿昭努力从久远的回忆里打捞,却只捞起了一点模糊的画面。
“那天,太阳被吞没之时,你在哪里?又遇见了谁?”
“仿佛是……”他沉默了许久,终于恍然大悟,“难道那个被兽夹抓住的……就是你?”
见她默认,鸿昭更加惊讶。
“真的是你?!”
鸿昭不敢相信,当年那个灰头土脸,脏到看不清面目的小男孩竟然就是他的傻妞。
“你没有认出。也几乎不记得了?你不是救了那郎官一命嘛。”
鸿昭踟蹰片刻,只能老实道:“这种事情……一面之缘,举手之劳,所以……不曾记得清楚。”
“果然如此。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你的妙手偶得却足够让人疯狂。”
她低下头,轻轻发颤,不知是哭是笑。
“傻妞……”他俯下身,吻上她的耳畔。
“鸿昭,我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这样喜欢你。”
听见她哑声说出这一句,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他忙捧起她的脸,令她直视自己。
“我喜欢你。”凤翎清清楚楚表白自己的爱意,表情严肃,不像妄言,眼中却没有半点柔情,“喜欢你。戒也戒不掉。就像吃了忘忧,明知会上瘾,会送命,却还是喜欢得要死。”
“傻妞。”
鸿昭的心因惊喜而猛跳,他想要亲吻凤翎的唇,却被她抬手挡在了胸前。
凤翎嘴里说着情话,脸上却没有动容。
“你看你,这样好……我想我已离不开你。就算你讨厌,我也……”
“别胡说了,如何会讨……”
“你讨不讨厌,跟我并没有关系。我喜欢你就是了。反正我是惯做花痴的,也并不差你这一回。”她牵起他的手,引他坐到榻上,然后捡起扔在一旁的腰带,蒙住了他的眼,“我的父亲是个好马夫。所以我也该懂些御马之术。千枪万刃间,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