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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长嫂如母。”荀朗打断了她的解释,脸色肃穆,轻轻叹道:“那么我也算是投桃报李了。嫂夫人,你是个真正的豪杰,爱憎分明,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可是世上并没有那么多黑白分明。长安城奇奇怪怪的故事已经够多了,你本不是故事中人,卷在里面只能把形势变得更加复杂,倒不如听我一言,速速回转。至于入侍一事……祸福相生,世侄来长安奉诏,对你们母子而言,其实也是一件好事。”
“好事?”
流云听不懂荀朗的歪理,更讨厌他这副道貌岸然的模样。她不明白,是什么样的人与事把当年那个生机勃勃的熊孩子变成了现在这个奇奇怪怪的妖王?
“诸侯藩王的子嗣虽多,朝廷却只会认可来奉诏的那一位为嫡长正统,将来也只能允许他回地方继承爵位。秦师兄欲成大事,难免要与西南世家联姻,开枝散叶。嫂夫人飘零孤苦,无有期功强近之亲,如何与那些贵戚较量?趁着此刻,秦师兄创业未半,颇重您的才貌,当使世侄抢得先机,子凭母贵,入京做成上卿。将来即使师兄飞龙在天,嫂夫人也有贵子可以依靠。有朝廷做你的亲戚,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他一本正经,语重心长,一副誓要把流云拉入天子阵营的架势。流云越听越气,却又无法反驳,终于气得笑了起来。
“这么说来,我们母子还要感谢天子的厚恩,荀相的提携?”
望着流云嘲讽的神情,荀朗眼中阴云更浓。
“嫂嫂,你不明白。小弟说的全是真话。”
“真话……”流云微微摇头,笑得越发苦涩,“我知道你说的是真话。你几次三番替我操心伤神。全怪我自己时运不济。今日,荀相召我前来,可是为代天巡狩,数罪并罚?”
“小弟不敢。嫂嫂行事素来光明磊落,你会唆使师兄勾结北疆,指望他能斗胆去为害云中君,必然有你的道理……”
“道理?”流云贝齿间挤出冷笑,“子清要什么道理?是栖霞山的血,还是丹凤驿的火?荀子平他……”
“阿姐……”
伤口又一次揭开,被戳中痛处的二人四目相对。
流云陡然住了口,眼中泛出水雾。
她错了。
荀家子平虽是她的聘夫,却至死都没有对她说过一句好话,他把自己与她,把荀家与她的牵绊全都扯得干干净净了。他不要她亏欠荀家半点恩义,甚至连替他报仇的资格也没有留给她。
可是为什么?
她的人生还是停在丹阳驿的烈火之前,再也走不过去?
如果不能为荀子平报仇,她苟活至今的意义又在哪里?
她双唇打颤,语调却仍是硬冷。
“不要唤我阿姐。我不过是你家的宾客。当不起荀相这一声唤。”
“阿姐,我说过,兄长他……大概并不希望你背负这一身血仇……”
“我不是为他。”
流云打断了荀朗的劝慰。
“也不是为了荀家。我是为了……我自己。你说这世上的事不是每一件都黑白分明。那我告诉你,这世上的事,也不是每一件都需要理由。”她紧紧咬唇,抬起拳敲了敲自己的心口,“子清,我不能欺心。人活在世,谁都能骗得过,只有自己……不能欺心。”
荀朗愣住了,他默了良久,忽然恭恭敬敬对流云拜了一拜。
这位故人说得真好。
只为这句好话,荀朗也要对她行礼。
这一次,他是真的受教了。
他多希望自己也能像她一样,不忘初心,不欺本心。
可是,天下之大,又有谁来容下他的那颗初心?
流云见荀相施礼,惨然一笑,自嘲道:“我知道你们嫌我冒失坏事。我要做的,本就不是你们的那一桩事。勾结蚩尤也好,北疆也罢,行了下策,落了地狱都没有关系。我只要杀尽鸿党。你……朗哥儿,荀子平的好弟弟,诓骗世人,甚至欺瞒你的盟友。就连金眼鬼都知道,那云中君根本就不是荀家血脉,他是鸿贼的孽种,是他在甘泉强暴天子所育,早在天子蒙尘北疆时就已经坐胎。事到如今,鸿家兄弟只手遮天,天子已然爱屋及乌,混淆忠奸。你既然要吃你的凤凰,那么唯有除掉云中君,才能斩断鸿贼与她的牵绊。你爱惜羽毛,不肯动手,那么就由我们来动。我问你,朗哥儿,你为何还要袒护那个娃娃?”
荀朗低眉垂目,沉默许久,忽然轻牵嘴角,扯出一丝笑。
“他是她的骨血。不要动他。”
他的声音太哑,哑得流云都没能听清。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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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9。第279章 第 279 章 我之蜜糖,君之砒霜(六)()
他抬眼望向她,目光坚定,一张玉面写满不容置疑。
“阿姐尽管在西南三州千里沃野上辅佐师兄,大展宏图。但是今上,凤翎,是我荀朗一人的冤债。我要自己去讨这笔债。”他语速缓慢,声音不大,口气却狠厉得犹如宝刀,“我不管你们怎么骂我,只要你们骂完觉得出气,就自管去骂好了。她的身家性命是我的,要打她的主意,必需我的同意。我若不曾答应,哪个敢自作主张动她,不管多亲多厚,哪怕骨肉手足,我也一定会……除之后快。”
“子清?”流云望着满脸狠毒凶悍的荀朗,瞠目结舌,“你疯了……”
大冢宰冷冷一笑。
“诚如阿姐所言,我已得了疯病。‘行了下策,落了地狱都没有关系’。”
流云呆了片刻,忽然朗声笑了起来。
“我明白了。自今而后,再不动念头危害你的凤凰和她的孩子。”
荀朗正不明所以,却见那一边,流云已正身对她深施一礼。
荀朗赶忙还礼。
流云凝视着他,几番欲言又止,方咬牙忍住眼泪,盈盈笑道:“贤弟,我听懂了,便成全你这一桩蠢事。这就回去了,不找天子,也再不来长安。望子清早日达成夙愿。只是……我既然不能再见我的嘉儿,就请你替我照看好他。望贤弟明白,我是因信你,才把儿子留下来的。这是一个疯子对另一个疯子的请求。”
荀朗一脸严正,恭恭敬敬,拱手答道:“多谢嫂嫂,小弟谨记,誓不辱命。”
荀朗真心感谢流云。
这世上的事是冷暖自知的,讲不清,教不会,但是仍旧有人能真正理解别人的苦乐。
真可惜,兄长没能娶到这个好嫂子。
窗内四目相对,窗外雪落无声,死一般的寂静中,却听门外一声通报:“启禀主公,行在有变。”
荀朗闻言,眼中杀机顿现,是哪一个不知死活,又来撞他的刀口?
……
云梦乡人王二,年二十,好刀剑,自称一代大侠。自从出道以来,纵横江湖数载,拳打南山孤老院,脚踢北村寡妇门,偷鸡摸狗,欺男霸女,扬名立万何曾遇到敌手?
景初六年初春时节,从来只有狐朋狗友没有骨肉亲人的王二大侠却认了一门亲戚。这亲戚不是寻来的,而是撞上的。
那一日春暖花开,王大侠春‖心荡漾行侠性起,带着朋友们晃到酒馆,撞见了一个如花似玉的标致婆娘。
那婆娘不顾汉子们灼热的眼光,大大咧咧坐在那里喝酒吃肉,做派泼辣,模样风流,让王二一眼就认出了,她正是他即将同‖床的新相好。于是一场认亲“大礼”之后,朋友们一哄而散,王大侠少了两颗门牙。打落了这两颗门牙的“新相好”正式成了他的“姑奶奶”。吴夫子家的安歌娘子降服小霸王的段子也成了云梦乡最精彩的笑料,足足在乡里传了大半年。
大半年之后,初雪落在云梦乡,王大侠又急匆匆,屁颠颠赶到了姑奶奶的门上请安。他这样急是因为今日自己终于有机会从乡人们嘴下逃出生天了,他给姑奶奶带来了一个比“降服小霸王”更加精彩的好消息。
进了夫子家的院,往屋门里一望,王大侠就惊呆了。茅屋内一片狼藉,安歌娘子,正在里头翻箱倒柜,大冷天的,竟然翻得面若桃李,香汗淋漓。
看见安歌的娇态,王大侠靠在门边流了哈喇子,直到安歌发现了他,咬牙切齿地瞪他,他才慌忙抹一抹嘴,点头哈腰地要往里头挤。
“姑奶奶,这是咋的啦?遇到偷儿啦?哪个这样大胆?侄儿让兄弟们去收拾他。”
“放你娘的屁。”安歌颇不耐烦地叉腰一指,“滚出去。要是踩到了我家的东西,看我不打断你的牙。”
王大侠刚踩进来,闻得此言猛一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