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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在睡梦里也闻到了娘亲的味道,触到了她温暖的身体。他本能地朝凤翎的怀里钻了钻。
“娘。”
凤骅喃喃梦呓,小手攥住了天子的衣襟。
她心一痛,眼泪便如断线珍珠。可她不想打湿凤骅的衣衫,忙侧过脸,搂住儿子,在他耳边轻轻道:“娘亲在,莫怕。娘亲在的。”
东夷十六州,黎民千千万,每张嘴都喊着“吾皇万岁”,这些人在喊的时候并不在乎她是否长生,有一些甚至时刻都希望她能立刻死掉。
只有这个奶娃娃,才是真正需要她的人。
她是一头笨象,站在虎狼中间,防备它们从她肥硕的身体上撕下肉片大快朵颐。
自从穿上皇袍,她总是一边小心猜度着他们下一次进攻会是何时,一边用象牙笨拙地拼斗。
凤翎不怕他们,因为这些人钻不进她心里。既然不上心,也就无所谓怕不怕。
凤翎不怕,可是凤翎觉得没劲。
人活一世,不过百年,为什么她要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聊的拼斗上?
此刻,怀抱着凤骅,她却明白了。她拼斗,是因为这世上,还有值得她为之拼斗的人。
钻在她怀里的这个小东西爱着她,想着她,需要她。不管她是不是脾气古怪,衰老难看,她就是他的“天下无双”。
天下无双……
这话谁曾同她说过的?
凤翎咬着唇,酸痛的心忽又暖了一些。
那张英气勃勃又带了三分戏谑的脸重新浮现在她脑海。
还好有这个混球替她守着宝贝。
虽然这一次,他守得很糟糕,糟糕到她恨不能狠狠踹他几脚。可她知道,这也不能全怨他,一切祸事本是由她而起。
如果凤骅不是她的儿子,如果他像云梦乡里那些熊孩子一样,只是投身在一个民妇的肚子里,虽然会有布衣贫寒的辛苦,却不一定会像如今这样担惊受怕,孤苦寂寞。
凤骅的母亲是供奉众世家的娼‖妓。“娼‖妓”的子女注定不能有温暖的童年,因为有千百双眼睛在虎视眈眈地窥伺着他们。
帝王家从来没有舐犊之情。
自从惠帝年间出了皇女与后宫私通的丑事,宫规变得更加严密。未成年的帝姬全部在外朝的甘露殿里接受教养,黄昏以前可以由尚宫领着,进入内廷与母亲相聚,夜禁一开,即离开内廷,不得擅入。她们成年以后,若不能成为望舒姬,作为帝国储君正式入主东宫,就将被封亲王,搬去自己的封地。
对皇女的管束尚且如此严密,像凤骅这样的男性皇族,因为有使外戚家族篡位,彻底改朝换代的可能,所以更加不被接纳。女帝是所有世家的,不能被一家独霸,即使是鸿家也只能挟天子以令诸侯,不能在御座上刻一个“鸿”字。
为了平衡各家势力,天台宫主位只能属于女性帝王。所以,不管哪家送来的后宫内臣,即使是当朝帝君,若让女帝受孕,生下了皇子,那么这个男娃必然不能算入宗室之内,更不能跟着母亲姓“凤”。他们满月之后就要被送回其父族本家,终其一生再也不许进入内廷,要见母亲就只能像其他外臣一样在宣政门外叩拜。
这,就是天台宫里抚养皇嗣的规矩。
可是,凤翎是个昏君,更是个愚蠢的母亲,她舍不得与儿子分离。
规矩既然是人定的,当然也可以由人来打破。
从来不讲规矩的景初天子又一次打破了祖制。
她不但生下了五百年来第一个姓“凤”的皇子,还借口凤骅是神裔,不可拘于俗礼,在百日宴上破例给了儿子一个“云中君”的头衔,甚至为他特制了王袍仪仗一应礼器。
景朝地方上的君侯多以封地郡县命名,如青阳侯秦逸。在京的功臣则多用称颂德操的字眼命名,如忠武侯荀朗。
这“云中君”三字不同于外臣封号,和“羲和”、“东皇”、“望舒”一样,俱是源自上古神话,用了这样的名号,就明确了凤骅的君主身份,把他从臣子的队伍里划拨出来。
这是前无古人的尊荣,虽是侯爵,却比王位更体面,堪比鸿昭所受的九锡之礼。
天子的意思很明白——凤骅虽不是真凤,却是她独一无二的至宝。他就如云中仙鹤,即使超然物外,也照样可以统领天下百鸟。百鸟若是要朝凤,则不可怠慢仙鹤。
凤翎像所有愚蠢的母亲一样,不顾一起地护起了犊子。
天子这样护犊子,臣子们是很想反对的,但一时还真找不到办法。因为她老人家一听臣子忠言谏阻,就翻脸耍起了无赖——“这样有违祖制,那么怎样才合祖制?难道卿家要朕把云中君扔回丰河?”
小泼妇的刁蛮样让老头子们头上冒了汗。
天子的歪理很难辩驳。法理不外乎人情。今上独宠帝君,散尽后宫,可她老人家又不大会生养,统共就生了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凤骅的生父是丰河龙神,确实是没有父族可以回归。
泼妇耍刁还不打紧,权奸挤兑才更要命——朝堂上可还有荀鸿二位“太岁爷爷”呢。
起初,老头子们并不明白,文宗死后,鸿昭为何放着一家独大的局面不要,偏偏迎立外蕃,引进荀党这支势力。
后来,凤藻和亲,后宫散尽,他们才发现,鸿昭之所以要弄来一个痴呆不讲理的崖州天子,正是为了搞掉正牌储君凤藻和她背后的河东世家。
这些世家都是辅佐过历代靖王的功臣,掌控了天下工商命脉,占据了朝中半数官职。即使是鸿烈这样强悍的人也要对他们礼让三分。
真宗当年想要迁都,借口也是为了摆脱他们的势力范围。所以开头时,鸿烈还是十分支持的。直到后来,天子铲除靖王的计划败露,这二人才翻了脸,迁都也就做了罢。
盘踞朝堂数十年的士族,就像朽烂的僵尸,大肆吸取着王朝的精气。
他们打心眼里瞧不上庶子出生的鸿昭,更恨他均富惠民的政」策触及了自己的利益。可是鸿昭比他的父亲更凶更坏,一边紧紧握住兵权,在战乱不断的文宗朝死死压住了河东各家,一边装巧卖乖,弄了些后宫前朝没有实权却有油水的肥缺喂着他们,然后……隔三差五寻个由头连锅端走。
士族们终于明白——鸿昭不是善茬。这个鸿家家主不肯做自己的傀儡,那么就一定要把他除掉。
可是权柄握在人家手里,宝剑悬在自己头上,让人惴惴不安。
怎么办?
河东世家渐渐成了储君党,纷纷向凤藻示好,不是因为他们看中凤藻,而是图谋在她登基之后,勾结成,架空鸿昭。到时候,再让天子凤藻迎娶柔弱无用的嫡公子鸿煦为帝君,那样就能继续由鸿家出头,自己得利,把天下牢牢控制在自己的手里了。
鸿昭看清了他们的图谋,不惜引虎驱狼,请来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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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1。第271章 第 271 章 姑获鸟(四)()
崖州荀家本来也是河东士族的一员,却因落魄,偏居一隅,广招庶族人才,反而成了一股生机勃勃的力量,足以对抗已然朽烂的士族朝堂。
几年来,荀鸿二人共辅今上,时而相争,时而合作,先后罢黜了凤藻,降服了蚩尤,收拾了天狐,平定了西北,更借这一连串变故剪灭了雍州成家、甘泉郑家、隋州崔家等十数个老旧门阀。
天子给云中君正名,表面看是任性使刁,细一也是在士族中立威。
猎狐之夜腥风血雨犹在昨日,老臣们每念及此则人人自危,个个胆寒,实在没有必要为这点小节做那出头的鸟儿得罪天子。
既然反对不了,那就由着她闹吧。
众世家的小九九打得很好。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荀鸿不可能永远逞凶。反正皇子还小,可以先由着今上过瘾头。即使把云中君捧上了天,他也不过是个男娃。若等到凤翎老人家万岁寿尽,还不能给景朝生下个帝姬,那么嗣皇帝的人选就有了更大的余地。那些姓凤的宗室就又有机会了。她老人家自己不就是从安王的位置上飞过来的嘛。
老臣缩了脖子,天子得了纵容,自此越发恣意,大咧咧把儿子养在内廷,甚至连殿宇都不另拨了,直接让小奶娃与她睡到一张牡丹榻上。
合欢榻成了母子床,天下那些指望通过裙带攀上凤床的“郑季常们”终于明白了,要做“凤床天子”是痴想,世上的男人都入不了皇帝的法眼,凤翎只爱怀里这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小男人。
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