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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天昏地暗的吻,已让凤翎认出了他。她盯着贼光灼灼的星眸怔了半晌,终于伸出手,抚上他肮脏的面孔。
“是你……真的……是你?”
不怪天子发愣,只怨四个月的巡边已把他彻底变成了个丑陋粗汉,从里到外都散发着与这华贵宫苑格格不入的匪气。
他张牙舞爪罩在天子身上,笑得十分得意。
“不是我还会是谁?谁敢?老子剁了他”
果然是他的口气。
她本能地咧开嘴,抚着那一脸胡茬,痴痴地笑。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她的眼中闪出一丝凄惶,脸上的神色渐渐凝冷,推开他,坐起了身。
“回来就好。我还当你……”
话只说了一半,仿佛被噎住一般,她紧紧捂住自己的嘴,侧过了脸。
“傻妞?”
凤翎的反应叫鸿昭诧异。
她躲开他的纠缠,努力压抑着从心底翻涌上来的气血。
他回来了,怪不得此刻,整个超然台连半个宫人都寻不到,原来是为这只饿虎让路。
他回来了,是会嚣张跋扈与她缠斗,还是会耀武扬威为她撑腰?
那些传言究竟几句是真,几句是假?
谁知道……
凤翎默了许久,扭回头望见他乱七八糟的仪容,才想出一句无关痛痒的斥责:“你……在西北吃坏什么了?能长出这么些毛?吓我一跳。”
天子的嘴角扯着僵硬的笑,声音微微发颤,语气刻薄轻佻。
对于她的嫌弃鸿昭早就习惯了,他不强求温存,更不指望她能像别家婆娘一样,抱着归人痛哭一场。
他笑呵呵一摸下巴,继续挤出一脸得意洋洋。
“他们说这叫美髯公啊。”
“美髯公……”凤翎咬牙切齿,轻轻重复这不要脸的自夸。
突然,一阵婴儿的啼哭从内室传来。
“儿子?”
鸿昭的眼里泛出惊喜。
“都怪你鬼鬼祟祟的吓死人”
凤翎愤愤瞪他一眼,急忙忙便下了榻往里头去。
等鸿摄政见到凤骅,立刻就确定了自己的判断——他的骅儿果然是东夷大陆上最好看的娃娃。
那双和凤翎一样乌溜溜的眼睛本已十分俊美,再加上两道长长的眉和一个有着浅浅美人沟的小下巴,更是颇得乃父真传,和鸿摄政一样霸气得旷古绝今,英俊得颠倒众生。
当然,哪个要是不同意,也不打紧,大可以来问一问鸿摄政手里的龙舌枪嘛。
怀抱凤骅的快乐让鸿昭兴奋得像个孩子。
“哎呀,殿下慢一些,留神伤了皇子。”徐尚宫将娃娃交到他手中后,慌忙在一旁小心指导,“手要托好。唉不能竖着,不能竖着,长成缩脖儿可就难看了。”
“哦,好,好,可是如此?知道,知道。”
他笑逐颜开,听训受教。
“骅儿宝贝,我是你爹啊,快喊爹,威武雄壮的爹。”
“雄壮……狗熊的熊吧?你再长些毛出来就更像了。”
天子一句骂,惹得一旁的老宫人也忍不住莞尔。徐姑姑识相地退出去,把一屋春光留给这劫后余生的一家人。
凤翎的脸阴沉沉,鸿昭有些讪讪,更有些讶异,不知她在气什么,只好低头继续看怀里的皇子。
“好好好,狗熊狗熊,回头我修干净就是了。这不是忙着赶来,没有顾上嘛,你就将就些嘛。你看,还是咱儿子好,不嫌他老子邋遢。何况我都当爹了,也是到了蓄须的时候了。”
“原来你是为了这个才留的胡子?”凤翎走过去,抱回自家儿子,冷冷道,“昭告天下你就是那条龙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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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第193章 第 193 章 鼎足(四)()
鸿昭心上一凉,强撑起笑容,无奈地叹了口气,轻轻一点凤骅红扑扑的小脸蛋。
“儿啊,以后你就知道女人是有多难懂了。你娘就是天下最难懂的那一个啊。”
凤翎撇撇嘴,恨恨瞪一眼对面的“老熊”,那小娃娃却不懂娘亲的气恼,还十分应景地“啊”了一声。
“臭小子,连你也气我?”
母子斗气的模样惹得鸿昭哈哈大笑,连声喊“乖儿子,好儿子”。
月华如洗,时近子夜,他们却都睡意全无。
鸿昭从背后环上凤翎母子,美滋滋做起他们的“人肉靠垫”,一边叙讲离情,一边共看窗外的那树桃花。
凤翎靠在他宽厚的怀抱里,只听得他彭彭的心跳声混合着颠三倒四的温存细语,便也渐渐忘了国仇家恨,帝王威仪。
“可怜的傻妞。病得那严重……还痛不痛?”
“这都多少天了。早就好了。”
“可曾落下病根?”
“没有。”
“那……那个……”他吻着她的耳垂,用恶意的唇舌在她颈畔轻轻撩拨,“什么时候可以呢?”
“什么?”
“你知道的……”他贴得更紧,一只手开始往那玲珑的曲线上游走,“那么些日子,我可憋得难受死了。”
她感受到背后的炙热,羞得面红耳赤。
“混账”
“好,好……我知你吃了大苦……是我不好,全怪我……全怪我……”
每次揩油时,他总是这样奴颜媚骨,骨气全无。
她轻轻拍着凤骅,扭回头努力做出一番厌烦的表情,嘴角却终究不争气地勾了勾。
“臭东西……”
凤骅在父母的怀抱里渐渐沉入梦乡。
鸿昭第一次知道,春风是可以醉人的。
他活了二十六年,就在战阵里拼了二十六年,脚踩着汩汩血河,身背着累累冤魂,杀人如麻,从无畏惧,因为他本就无所牵挂,便也不怕什么因果报应。
老天无情,即使有情也不会赏赐他这恶贯满盈的鸿家家主。
从没有想到,有一天,一双拿惯杀人利器的粗手,也能有运气去怀抱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如今他有妻有子,开始有了牵挂,也开始学会害怕。
老天真是待他不薄,宽恕他从魔头变成了活人……
战神、枭雄、****、权奸……
美誉也好,骂名也罢,不管他们怎么喊他,全都比不上她一声含羞带怨的“臭东西”。
管那三尺黄土够不够埋藏他一世毁誉,这一刻,他娇儿美妻在怀,只想贪图匹夫之乐,再无所求。
只可是,这美梦也只持续了片刻。
徐婉珍犹豫了半边,终于还是不得不入内打扰。
“陛下,文澜苑宫人来报,皇子的入道青词已经写成了,明日一早就要上告诸神。丞相大人说,还是要陛下亲自看过方为稳妥。”
“知道了,我一会儿就看。烦姑姑陪着骅儿去内室安睡。”凤翎将儿子交予徐婉珍,接过了小宫娥手中的花笺。
那个文澜苑来的女娃,见了胡子拉碴的“羽林郎”,忍不住好奇地望了一眼,虽觉面熟却怎么也想不到,竟是东皇归来。
“入道?入什么道?”鸿昭有些莫名其妙。
“自然是东夷神道。”凤翎尴尬地咳了一声,“你还记得吗?‘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何谓也?’”
鸿昭想起儿时帮助凤翎作弊背出的那篇古文,微微一笑:“是不是……‘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
“背得真不错,没有陪我白挨那顿板子。”
“这与咱的骅儿有什么关系?”
“凤骅乃是龙神之子,百日之期,他要入神宫,认祖归宗,今后师从司天国师荀子清,学习祭仪,道号云中君与望舒姬并尊。你看,这样一来,即使他是个男娃,也可以名正言顺地留在我身边了。”
“师从谁?”
“司天国师……荀子清。”凤翎有些心虚,声音也轻了几分。
鸿昭的脸色顿时难看:“还真是难为他费心照料。”
“不是,我……”
凤翎还想找补几句,鸿昭却似乎已经放过了:“哦,对了。半月前我让邹禁先期回朝述职,不知他……”
这一回,脸色难看的换成了凤翎。
“耀之……”
鸿昭惊愕不已,她从未这样客气地叫他,这一声叫得他心中发凉。
凤翎凝望着他,神情肃穆。
“我听说,九年前,朔方城下,他为掩护你突出重围,身被十余创险些丧命。”
“不错。”
鸿昭也敛了容,盯着天子,一瞬不瞬。
“我还听说……去年,在摩云岭,他为了配合你营救我,身先士卒在海峰口的泥水沼泽里埋伏了三天三夜。”
鸿昭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