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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闺阁记-第3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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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风吹皱层云,满城砌霜堆玉,无论野店溪桥、孤山峭水,抑或朱栏翠阁、黛瓦青檐,皆拥着厚厚一层素衾。远望去,便是浩大的一幅写意,天地间唯余黑白二色,萧萧然、莽莽然,说不尽的意味。

    到黄昏,天色愈暗。酉初尚未至,暮色便已铺散开来,西边的天空透几束浅薄微芒,终破不开这满世界的枯瑟与黯淡。

    长公主府朝阳院中,长公主盛妆靓饰,独坐窗前,将手中信纸捏作一团。

    屋中光影昏昏,一名白发宫人静默走来,伏地一礼,起身后行至屋角,将那案上几只精致的花鸟烛台点亮,复又逐一安置。

    梅花高几上,置喜鹊登枝水晶烛台;墙角斗寒图下方,便置仕女捧杯烛台;多宝阁正中,则置一方端正华贵的牡丹烛台,国色天香、艳冠群芳。

    她不疾不徐地走动着,未几时,屋中已是红烛耀耀,亮如白昼,那摇曳的烛火,将长公主的脸,亦照得明明灭灭。

    “啪”,窗外忽传一声脆响,旋即便有内侍低声责斥,又杂着几声女孩子的轻笑。

    长公主的身形动了动,抬手将窗屉子拉开,向外观瞧。

    廊下立着几个才总角的小宫人,穿大红宫衣、葱绿比甲,半仰着嫩白的小脸儿,呵着两手,执玉柄银钩镰,正自敲打檐下冰棱,每有冰锥落地,便自嬉笑,所幸管事拘着,方不曾笑闹出来。

    长公主沉下脸,将窗屉子半阖了,抬手抚了抚衣袖,冷声道:“魏嬷嬷,你去外头说一声儿,就说是我说的,每人传二十板子。”

    那点烛的白发老宫人愣了愣,待明白过来,慌忙应是,又屈身陪笑:“殿下恕罪,这一拨儿小的皆是从外庭挑上来的,规矩还没学全,只做些粗浅活计。奴婢这就叫人罚她们,往后也不叫她们进内院服侍。”

    “知道了。”长公主神情厌倦,一挥手,指间捏着的信纸“哗啷”作响,越发引得她蹙眉:“待领完了板子,便全都发送去浣衣院做活,那地方人手总不足,需多补上一些。”

    魏嬷嬷怔了片刻,面上微现不忍,伏地语道:“回殿下的话,这几个年岁委实太小,身子骨都没长齐呢,便去了也干不了重活儿。”

    她向前膝行数步,语声越低:“前头孙朝礼才传过话,说是今年就连凤藻宫都没换几拨人,叫……省俭些。又道明年秋末放人的时候,才能再挑新的进府听用。”

    长公主的面色,瞬间沉得能拧出水。

    “不过几个贱婢罢了,哪来这许多废话?”她寒着脸,语声森然,衬着窗外冰棱落地的脆响,直冷到骨头里去:“嬷嬷当老了差,别告诉我你连这么点儿事都应付不来!”

    魏嬷嬷当下白了脸,伏地迭声道:“殿下恕罪,殿下恕罪。奴婢知错了,请殿下责罚。”

    长公主抬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好啊。”她笑容不变,垂眸端详着自己手指甲:“既然你自己愿意领罚,又一定要请罪,则我也不能却你的好意。”

    她站起身,水绿地彩织纬撒花缂丝裙,在厚地毡上拖长长一截裙尾,绿云般地柔软。

    “就看在你陪伴我多年的份儿上,今儿就只赏你五个板子罢。”她挥了一下衣袖。

    极鲜嫩的葱绿掐牙细边儿窄袖绫袄,镶着寸许阔的金绣宽边儿,举手投足时,光彩映烛,刺人眼目。

    魏嬷嬷面色苍白,伏地叩首:“谢殿下赏。”

    长公主“唔”一声,径自坐去案旁。

    魏嬷嬷很快便退了下去,偌大的房间里,遍陈珠玉、锦褥绣裀,便连梁柱子上,亦包裹着华丽的丝绸。

    然而,陈设再多、烛火再亮,亦填不满这寂寥与空阔。

    长公主叹了一声,倦然抬手,无力地撑住额角。

    全完了。

    她苦心谋划、布局入微,自信已经揣摩透了她那位好皇弟的心思。可却未想,一纸赐婚诏书、一宗审结案件,便叫这一切,烟消云散。

    她用力捏紧手中信纸,微有些粗糙的骨节,几乎变形。

    那一刻,信中诸语,蓦地尽涌脑海:

    ……英烈忠良、岂容无后?边疆重地、怎付纨绔……

    ……朕不敢以一己私,寒天下忠臣之心;更不屑将后宅私闱,作牵制朝堂之机……

    ……朕虽不以前朝明君自比,然,更不愿蹈历代昏君之治,朕以武定国土、以文立江山,上仰天意、下赖臣民,外有敌必攘之、内有乱必安之……

    够了!够了!够了!

    这些冠冕堂皇之语,说来好听,实则不过是拿她一家当作外戚,防贼似地防着。

    真是她的好皇帝。

    而这其中最刺心的,还是第一句:

    忠良英烈,岂容无后。

    她苦命的阿娇,生不了孩儿,所以,就连陛下也厌弃她了么?

    长公主猛地抬手,狠命往两旁一扯。

    “嗤嗤”数声如裂帛,那信纸顿作雪片,四散于地。

    她犹自不足,赤红着一双眼站起来,狠狠踩踏着满地碎纸屑,切齿张目、筋浮面紫,状若疯妇。

    “婢生贱子!好你个婢生贱子!”她狠狠咒骂,低沉的语声,似自九幽地狱而来,浸着浓浓怨毒:

    “尔贱生子,若非吾与母后,何得今日至尊!狗崽子,过河拆桥的贱家子!当年吾就该联合皇兄,将尔五马分尸!”

    她用力朝地上啐几口,面孔涨得血红,目中毒焰几将地毡烧出洞来。

    她真悔啊。

    早知元嘉帝是这种不知好歹的东西,当年她就拼着一死,也要先助一位皇兄登基。

    然而,这到底是不可能的了。

    她再是痛悔,也只能吞下这颗苦果。

    她用力抚着胸口,只觉阵阵烦恶,恨不能尖声大叫。

    “殿下,兴济伯夫人求见。”蓦地,门外响起魏嬷嬷的语声。

    长公主动作一僵。

    旋即她便抬起头,面容仍自扭曲,语声却平和得诡异:“请进来说话。”

    语罢,神情渐复,淡然拂袖:“来个人,把地上扫一扫。”

第444章 人丑事多() 
魏嬷嬷在门外应是,不多时,便领着两名拿箕帚的小宫人进屋,正待清扫,长公主忽似想起什么,勃然色变,厉声道:“罢了,退下!都给本宫退下!”

    小宫人直吓得抖衣而颤,魏嬷嬷忙应是,拉着她们飞快退下。

    望着满地狼籍,长公主扯开嘴角,苦涩一笑。

    她真是气昏头了。

    此信乃萧太后亲笔,好容易才托人送出宫,若叫人瞧见一言半语,再传进元嘉帝耳中,她们母女的好日子便到头了。

    思及此,她又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罢了,如今的她,又哪里来的什么好日子?不过是苟延残喘、一无用处的废人而已。

    她俯身去拾纸屑。

    染了丹蔻的手指,衬着碧青毡、白纸屑,越发雪白细嫩,再瞧不出当年挽缰纵马的痕迹。

    她微有些恍神,耳边似响起温柔絮语:

    “殿下拈笔之姿,很是端雅。”

    “扑啦啦”,风拍锦帘,絮语散尽,入目处,唯晶烛华堂,那低语温柔的人,到底不见。

    长公主黯黯低眉,拾起一片纸屑。

    那是她记忆中,他唯一的一次夸奖。这温润语声,隔经年的光阴、隔一程回不去的韶华,迢遥而来,却是……再也触之不及。

    她叹一声,将碎纸屑尽拢于袖,起身站好。

    “启禀殿下,兴济伯夫人到了。”

    平板而清晰的通传声,将旖旎旧事,化作冰冷现实。

    “快快请进。”长公主上前两步,作相迎之姿,却见锦帘卷起,程氏走了进来。

    甫一见她,长公主便微眯起双眼。

    程氏今日,亦著一身绿裙。

    她原就生得婉约,皮肤犹似少女般细嫩,不须脂粉砌颜色,天然便有一段柔媚。

    长公主面上的笑容,飞快冷却。

    她最厌与人着同色衣衫。

    尤其是比她美的女子,更是厌极。

    程氏瞥见她神情,心中了然,不免有些惴惴,蹲身儿见礼:“给长公主请安。”

    长公主略抬手:“起罢,一家人,何须如此见外?”

    淡淡语罢,请程氏坐了,命人上茶。

    程氏与她虽是婆媳,实则堪比君臣。长公主喜怒无常,每与之相对,程氏皆悬着半颗心,今见她不虞,心下越发不安。

    一时茶点皆至,程氏便端起茶盏,笑着道:“殿下恕罪,委实是吹了一路冷风,就想喝口热的。”

    语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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