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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至此,她语声略扬,神态却还是很安宁:“平北疆、荡西夷,臣女以为,此乃天子之志。而依臣女浅见,若要实现这个志向,就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所以,臣女方才写出这些计划书,为陛下谋些生钱的法子。若这些项目间次推进,国库必将充盈,则臣女便是为陛下彻底打垮这两头凶兽,贡献了绵薄之力。而这,便是臣女拿出这批计划草案的初衷之一。”
她平静地说着这些,清眸澈净,言及君王天下事,亦如述平常。
贺顺安张嘴听着,一颗心险些没跳出喉咙。
这位陈大姑娘的胆子,怎么这能样大?
就这么明着揣测君心?
她要是个大臣倒还罢了,偏还只是个普通女子,这些混话岂是能乱说的?
贺顺安的脑袋几乎垂到膝盖上,恨不能把耳朵也堵住。
这些糟心话他一句都不想听,恨只恨走不得、躲不开,只得把自己当木头桩子,硬捱。
殿中寂静,元嘉帝久久不曾言声。
陈滢躬立着,满握潮汗,无人得知。
她自知此言僭越,但她坚信自己的判断。
元嘉帝一定会动心。
她拿出的这批计划书,只涉及少部分民生,与军事、政治关系不大,亦不会触及一位帝王的底线。
其实,这倒并非陈滢不想把先进的火器、军械、装甲等相关知识技术传授给大楚,而是因为,她自己对此亦知之甚少。
研制这些国之重器,需要一大批具备物理、化学、材料、机械制造等相应知识的人才,因其所涉及的方方面面,庞杂而繁琐,仅是钢材的锻造技术,可能就需要一代甚至几代人的努力,才能见成效。
或许有一天,当女校——或升级成为男女合并的普通学校——的毕业生,积攒到一定数量,经量变而质变,这其中最优秀、最聪慧、最具天赋的那少部分学生,会成为推动大楚提前踏入工业时代的动力。
而陈滢此刻在做的,便是尽一切所能,为这个可能产生的质变,提供一个不动荡、不战乱的大环境,让他们得以打牢基础。
这些草案,便是她所能的极致。
“此言,亦只是你的初衷之一。”元嘉帝终是开了口。
不辨喜怒的声音,一如他淡然温和的神情。
“然则,其二或其三,又是什么?”他问,手指一动,水晶笔觇复置于案,发出轻微的声音。
陈滢藏在袖中的手,稍稍握紧,旋即深吸了口气。
接下来,才是最为艰难的部分。
然而,她不能退缩,只能坦陈一切。
“陛下明鉴,臣女确实还有另一个理由。”她微微垂首,腰背却挺直:“这另一个理由,就是臣女的最后一份草案,陛下看了,自会知晓。”
元嘉帝“唔”了一声,身子动了动。
侍立的贺顺安立时像活过来,疾翻手中余下纸页,取最后三张,双手呈上。
元嘉帝接过,只扫一眼,面上已现讶色。
“你这是……”他抬头看向陈滢,数息后,神情变得柔和起来,旋即又像哭笑不得。
“‘关于成立大楚皇家演剧社的计划草案’?”他念着计划书的名目,手中纸张“哗啷”作响,面上笑意转浓:“这就是你的第二个初衷?”
“是的,陛下。”陈滢道,神情安然:“充盈国库、并建立大楚皇家演剧社,这便是臣女拿出计划书的两个理由。前者为公,后者,便是臣女的那一点私心了。”
元嘉帝目注于她,面上的神情,介乎于惊讶与不解。
他一直以为,陈滢的目的,是要为永成侯求情,顺道儿再捎上乃父——陈劭。
永成侯府两名女眷涉及谋逆杀人案,永成侯难辞其咎,降官调职是免不了的,而陈劭始终就在其中,陈滢以这些计划书为条件,为家中长辈们求情,在情在理。
或者不如说,此乃常事。
而这位神探小姑娘,却似总不按牌理出牌,每每出人意表。
比如此际,她费了老鼻子劲,拿出近十份计划书,且每一份都是发前人之所未想,而其目的,就是为了搞个演剧社。
何其儿戏?
又何其有趣?
元嘉帝忍不住微笑起来。
他发现,他越来越喜欢这小丫头了。可惜,这孩子没生对地方儿,若她不是国公府的姑娘,倒是个绝好的太子妃人选。
太可惜了。
元嘉帝暗自叹了口气。
陈滢并不知他所思,停顿片刻后,仍旧续道:“启禀陛下,臣女之所以想要建一个演剧社,也是在得知了小臻如今的身份后,对她的前路极为忧心,所以才突发奇想。”
她平静的眼眸里,浮起些未名的情绪。
她想起翻看过的那些病历。
花厝河街的那些女子们,她们中不少人的健康状况,很让人揪心。
“陛下想必也听说了,臣女开了个女医馆,如今就医者,大多是烟花女子。”她续道,眉目之间,一派宁和:“不瞒陛下说,这个演剧社,便是专为她们而建的。臣女希望能给她们拓出一条路来,让她们能够好好地活下去,不为贫病所扰,不受世人冷眼,能够相对自由、相对尊严地,活下去。”
第436章 与民生利()
元嘉帝静默而坐,面上的神情,似沉思,又似无动于衷。
陈滢悄然抬眼,复又低眉。
她尚不曾说完。
她想要表达的、她所寄望的,不止这些。而无论这位君王应或不应,她都必须继续。
“臣女自知,以臣女个人的力量,是完不成这样的事的。”她又道,收敛起所有情绪,以最朴素的语言,诉说并恳求
“所以,臣女想请陛下行一个方便。臣女以为,有了皇家演剧社这个名头庇护,她们总能活得好些。而臣女所求的,亦是陛下的一句金口玉言。”
她没有去看元嘉帝,视线微垂,保持着最标准的礼仪。
可是,元嘉帝却觉得,自己正在被注视。
那双干净的眼眸,即便正望向别处,那眸底的期盼,却如在眼前。
殷殷地、切切地,不为名利权势、不为亲朋故旧,为的,仅仅是一群微贱到尘埃里去的的女子。
元嘉帝有些恍惚。
那个瞬间,那册语文课本上的第一课,重现脑海。
《我的祖国》
此刻,这尚未及笄的少女,或许正在用她的行动证明着,何为祖国?
利他而非利己、忧国复又忧民。
元嘉帝的心底,像被什么轻轻触动。
这几份计划书,奇思妙想、前所未见,纵使有一些委实太过新奇,让人难以理解,但是,它们的价值,却是无可否认,亦不可估量的。
这是否就是所谓的“赤子之心”?
元嘉帝温和的脸上,微现动容。
贺顺安此时亦是满脸愕然,直瞪瞪看着陈滢,嘴巴再度张大。
这位陈大姑娘岂止是胆儿大?
其言行,简直离经叛道!
啧啧,一个姑娘家,还是个名门贵女,居然要给花柳巷的姐儿寻出路,她这名声还要不要了?
他又一次把头垂向地面儿。
罢了罢了,小姑娘眼看要受斥责,他还是不要看的好,怪不落忍的。
殿宇中,重又变得安静。
槅扇外天光幽暗,廊下灯笼散出微黄的光,温柔缱绻,像春夜溪水中倒映的月华。
陈滢微低着头,心若平湖,不见涟漪。
她已尽力,至于结果,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有近十份计划书撑着,演剧社即便不挂“皇家”之名,也算在皇帝面前过了眼,于往后推行,有益无害。
她的最初目的,已然达到。至于更高一层的,则要看元嘉帝的意思。
蓦地,御案后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哗啷、哗啷”,连绵而轻渺,若竹浆划破水面,又像风吹过树梢。
“这儿童摇椅,还有这什么儿童滑梯,倒是挺有意思。”元嘉帝道,品评地、带着笑意的声音,还有着在他而言极鲜见的好奇。
陈滢心头大定,飞快自袖中抽出两页纸。
这是她为自己做的简报,用以应对元嘉帝可能的提问。
“陛下,需要臣女为您进行讲解么?”她拿着纸问。
她并不擅画,草案上许多皆是草图、简图,有些甚至只有概念,元嘉帝未必能看懂。
“目下还不需要。”元嘉帝埋首于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