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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留刀痕还得用到我刚才说的计黑计白,一边是尽力使得刀痕细腻,另一边,必须兼顾留白。因为处处有刀痕,故而处处有计黑计白。换而言之,留刀痕便是高级的计黑计白。
尽管这一刀法颇有难度,但表现力与张力却能很好的凸显出来……”
秦淮一边说,一边魅力四射的展示整个棋案上最璀璨的地方,便是秦淮以及秦淮刀下渐渐成形的白色狐狸。
一刀一刀,一剥一划,似是淡淡的昆曲水磨调,不着人间一丝烟火气,亦如古琴藏龙吟,走过千秋的春夏秋冬。
……
“咚。”
秦淮将白狐狸放置在桌面,白狐优雅半蹲,尾拖在身后,留下的刀痕毛茸茸的。拟真度极高。
它坐在阳光下,颊边绒毛无风自动。让得商雅伸出小手揉了揉。
“又想骗我养狐狸!”
“但师父为什么不雕刻眼睛?”
陆家小姑娘十分疑惑,如果加上一双有灵气的眼睛,那么她就是一件极佳的艺术品了。
比她用心雕刻的好十倍,几十倍!
“对啊,还有眼睛没雕刻。”
“不了不了。把眼睛雕出来,她会活过来,然后跑掉。”
秦淮放下刀,慢吞吞的说道。
商雅:“……”
陆家小姑娘:“……”
不知道何时偷偷摸摸凑过来的须寅清也无语凝噎。
秦淮小哥哥是在化用画龙点睛的典故夸自己。
真自恋啊。
论装逼,还是秦淮小哥哥装得清新脱俗,不落俗套。
然而秦淮一脸平静,全然不觉得羞耻。
“其实这是我设想的第二步,用刀痕与留白着墨擦出细节……还有第三步。”
嗯?
听得这句话,三女俏脸上都是诧异,齐齐望着秦淮,脸颊五官间有点不可置信。
第二步便如此栩栩如生,传神拟真,第三步……得逼真到什么程度?
怕不是真的要活过来哦。
第一百五十六节 天才在左 疯子在右()
南风丝丝缕缕,吹动几女的发梢。
提起第三步,秦淮身上所有的细胞都似乎想要沸腾、想要表达。
在灼热的目光下,秦淮压下一丝心中的欢愉感。
“第三步存在于设想中,我其实也不曾尝试雕刻。但我一直在完善它。”
秦淮缓缓讲着,站在棋案边缘,修长的手指有节奏的轻扣桌面边缘。
画风开始变了。
若说刚才的讲课举手投足都有优雅,很成熟,很有风范。
那么现在秦淮则是洋溢着小孩一般的童趣。
他的讲课似乎天真无邪了起来。
“我第三步的灵感则是来源于上等羊脂白玉的玉皮以及上次在中华工艺美术博览会上遇到的那幅油画:《蓝色毛衣少女》”
陆家小姑娘面露狐疑。
“玉的沁皮颜色如墨水晕染一般,有着水墨画淡淡隽远的质感。
而油画,质感是鲜艳明腻的。
这两者……画风截然不同,怎么联系?”
陆家小姑娘心中的困惑渐渐扩大,最终变成困扰,不得不向秦淮提出疑问。
“话虽如此,但总会有共同点的,看你洞察力如何了!听我慢慢说。”
秦淮压了压手,走了两步,调整位置,躲避缓缓照射到脸上的日光,同时也把刺到商雅眼睛的阳光挡住。
“你们应该都欣赏过《蓝色毛衣少年》。
这幅油画的细节做得十分变·态,肉眼可见处都是细节,以0。1毫米计算的细节,组成了这幅画震撼人心的张力与表现力。”
陆家小姑娘和须寅清都颔首点头,不能再赞同了。
蓝色毛衣少女之所以成名,便是因为它的超级现实的写实画风。
若把那幅画分解,便能发现,每一个微小细节,都堪称细腻精致。
“其实玉石也有细节,那就是气孔。我有一次突发奇想——
既然玉皮上的小气孔能形成婴儿肌肤一般的质感。
玉雕师能否通过人为雕刻气孔,以气孔为线条,以气孔构成点与面,来勾勒想要的意象?
若能如此雕刻,玉雕会活过来,会拥有呼吸,那小小的气孔,就是生命的象征……”
秦淮无限遐想,情绪激动,在院内来回踱步。
然而坐着的三女一脸人工智障的表情。
“怎么……听不懂吗?”
秦淮突然停下脚步,疑惑的问了一句。
三女猛的点头,动作出奇的一致,并且用‘我想装作听懂的样子都办不到’的表情望着秦淮。
“师父能否用笔勾勒出细节图?”
“不能,气孔只有在玉面上才会呼吸,这种感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动用你们的想象力!”
然而,三女的表情依旧一片茫然。
秦淮突然心中一窒。
方才膨胀的心情似被烧红的烙铁被泼了一盆冰水,在过分的炙热中,坠入极寒的冰窖。
秦淮深深的戚紧了眉头。
表情与三个月前苦思掌纹核雕时如出一辙。
……
拉赫玛尼诺夫在写第二钢琴协奏曲时极度自卑与抑郁,只能在心理医生疏导下作曲。
无论是作曲家,还是画家,还是雕刻家,他们能够创作出精彩作品,皆是因为有膨胀的创作欲。
而膨胀的创作欲激起了极度的自负,极度自负定会引起巨大的自卑与痛苦。
爱欲,创造欲,表现欲,是创作的唯一驱动力。
但这些通通都是魔鬼!
秦淮的表现欲在这一瞬间,深深挫败,似有一股粘稠的液体堵在胸口,吐又吐不出,咽又咽不下,憋得情绪开始慌乱,抽搐着痛。
秦淮两手缓缓垂落,失魂落魄的模样商雅看得心疼不已。
沉默。
沉默。
院内寂静得可怕,只有微风撩过脸颊。
陆家小姑娘和须寅清看到师母开始急了,甚至明媚的眼眸里有丝丝水雾。
这次的狗粮,吃得想哭。
两女大气不敢出,坐在木椅上,面面相觑。
“你们收拾东西先走。”
商雅悄悄说道。两女小心翼翼的装好物品,蹑手蹑脚的离开。
刚才她们应该假装点头,就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吗?
可如果师父继续追问一句,她们立刻就会露馅。
师父的洞察力有多惊人,在上次手绘杯中水结冰时就展现了出来。
……
……
“师母,你要寸步不离的看着师父。”
须寅清离开前郑重的说道。
商雅没有出声,只是示意两人先离开。
……
“唉。”
陆家小姑娘忧心忡忡,一路唉声叹气。
“超然的创造能力下必然要付出一些惨痛的代价。唯有有所执,方能有所成。可是……师父刚才的神情好痛苦!”
知道这些人生哲理是一回事,但亲身经历又是另一回事。
以前看梵高割耳朵,鲜血淋漓的都只觉得新奇有趣。
但看到师父今天这幅模样,才开始害怕。
原来她‘离鲜血淋漓的割耳朵’只差一点点。
如果师父想不开,是极有可能自残的。
有些疯狂的艺术家为了感受极端的感官享受,甚至直接从三楼一跃而下。
偏执、疯狂、病态,往往和天才只差一步。
“师父会不会有事?”
“你这样问了,心里一定有答案罢?
并非所有艺术家都病态,很可能是他们先病态了,无可奈何才走向艺术。
这只是一种自救。然而有一大部分人没能救活自己。
幸运的几个,能在艺术里活下去并永生。希望师父能够永生。”
“我希望师父能活下去就好了。”
陆家小姑娘落后了一步,随即迅速追上。
……
……
‘要不要打电话让阎老先生过来?’
‘要不要直接搅醒秦淮小哥哥?’
‘再给小哥哥占一下便宜?’
‘可是这也不是万全之策!’
商雅想起了三个月前,秦淮雕刻掌纹核雕时的状态。
渴望有人懂。
商雅理解这种情绪,她渴望了十几年啊。
孤独对于秦淮这种敏感的探索者,肯定来得更锥心刺骨!
“不能乱不能乱。”
商雅压下一丝慌乱,一丝心疼,逼迫自己镇定下来。
给秦淮占便宜只能缓解一时,却并非长久的计策。
但有什么其它办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