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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者何人,有何冤屈?”
杨广找了个舒服姿势,微微眯起双眼。
“民女楚紫瑶,江南人士。”
女子跪地,双手将状纸高举,“今日御前,一告大理寺断案不明,污蔑贤良。二告刑部尸位素餐,知有冤而不闻。三告御史台,监察不利,任由宵霍乱朝纲。”
楚紫瑶声音清脆悦耳,犹如山泉叮咚煞是好听,但传扬开来后,却让原本安静的刑场,登时变得嘈杂凌乱。
一上来就放地图炮,把大理寺,刑部,御史台通通圈了进去,这女人疯了吗?
就算先帝日照乾坤,政治清明,使得开皇盛世间,凡有民告官必偏袒前者,但那毕竟已是过去的事了。如今圣人继位,承大业十三年,开皇时的旧例几乎已被丢光。而最重要的是,女子虽未明言,但谁都知道她喊冤对象乃是宇文父子。
涉及谋逆大罪,别人躲都来不及,她竟敢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冲上前来,还真是不知死活!
在场官员勋贵暗暗冷笑着。
“尔指贤良,乃是何人?”杨广面无表情道。
“为民女夫君,宇文成都。”
楚紫瑶此言一出,两侧大臣还没怎样,勋贵子弟里却已有人嗤笑出声。
别人忌惮无敌将军之名,洛阳的勋贵子弟,才不会真将其放在眼中,于他们看来,目中无人,嚣张跋扈的宇文成都,就是个嗜杀莽夫。如此人物,也配称得贤良?简直贻笑大方!
“你可知他所犯何罪?”
杨广冷声道:“谋朝叛逆,当诛九族!朕只斩两人已是法外开恩,你不思反省,却来御前生事,状告三司官员,眼里……还有没有大隋律法?”
“民女知律法,亦知夫君。大业六年,盘石谷一战,夫君为掩部将撤退,一人一骑,力战谷口,斩敌上百,身中十刀。大业七年,河南平叛。夫君身先士卒,以少胜多,下阵时中箭矢三枚,昏迷数日方才捡回性命。同年十月……”
楚紫瑶朗声开口,神色无喜无悲,但其所述之事,却让四周逐渐变得安静。
“夫君身经百战,身留百伤,其所失的每一滴血,都是为效忠陛下,保大隋基业千秋万代,都是为万万黎民,不至流离失所,生活祥泰安康……”
“无论他人如何评价,于民女心中,夫君就是贤良,就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民女不信他会反叛大隋,故而斗胆前来,请陛下重查此案,还我夫君一世清白。”
楚紫瑶俯身叩首,额头撞在青石间。
沉闷响声,让众人眼皮一跳。
“大胆,圣人面前,岂容你放肆……”
见杨广默然,似是真有借机延期的念头,一名大臣终于沉不住气昂然而出。
可惜,他话还没完,楚紫瑶便再次叩首,声音提高数分:“请陛下重查此案,还我夫君一世清白。”
鲜红血印凝在地间。
大臣气势一滞。
“楚紫瑶,你给某站起来!”
宇文成都脸色铁青。以他的骄傲,不允许一个女人,以血溅御前的方式来救赎自己性命。可惜,他刚刚挣脱刀斧手起身,就被蜂拥而上的军卒重新压下。
宇文化及长叹一声,合上双眼。
他知道楚紫瑶,也知道这个女子,多年来的执着,但宇文成都的心思,他无法左右,只能听之任之,放任自流。
而这边,楚紫瑶对宇文成都的喝声充耳不闻,每喊一句,她便叩首一次,砰砰的响声,回荡天地,不知不觉中,血水已沿着青砖流淌开来。
“楚紫瑶,难怪某觉得名字熟悉,原来她就是那个江南第一才女,楚氏一族的大姐。”
“楚氏?莫非是陈朝名臣楚旬之后?”
“对,就是那个在我大隋建国之初,立下汗马功劳,却婉拒先帝授勋,辞官回到江南闯下诺大产业的楚旬。只是某万万没想到,这锦衣玉食的楚家大姐,为了宇文成都,不仅名声不要,就连性命都置若枉然……”
“名声不要,你的意思是,她并未出嫁?”
“废话,宇文成都好歹也是门阀子弟,楚氏在江南亦是赫赫有名,两家若是联姻,外人岂能不知?唉,她这一声夫君叫出,别管日后如何,首先这轻浮失礼的污名是逃不掉了。”
“宇文成都身背叛乱大罪,别人唯恐被殃纷纷避之,此女却迎然而上,这般至情至性,当真天下少有啊!”
阵阵议论响起,勋贵子弟沉默了。
百姓的目光开始变得同情怜惜。
古往今来,能同甘者数不胜数,能在大祸降临时共苦赴死者,却是凤毛麟角。更何况,楚紫瑶还是名门之后,富贵江南。她能放着大好生活不去享受,毅然决然的来到刑场,别的不,单这份情谊足以感天动地。
也不是谁率先开口,刑场外围竟迅速汇起道道声浪。
“求陛下开恩,重查宇文一案。”
……
“蕙质兰心,性格坚韧!可惜了,太过重情,最终必为情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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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马车静静停在远处,薛胃放下布帘,神色唏嘘的摇了摇头。
“我倒觉得此女行事实在太过鲁莽。”
青年叹了口气,“无凭无据便拿着状纸来到御前告状,此般作为有何意义?最终也不过将自己搭进,白白送去性命。”
“鲁莽?你若如此认为,那还真就大错特错了。”
薛胃叹了口气,“此女深知陛下忌惮宇文阀谋逆,又不愿为各方势力左右,相信宇文阀真的谋逆,故而才会以如此方式来到刑场。告御状,呵呵,谋逆大罪,乃是陛下所定,可你听听,她告得是何人?”
“大理寺,刑部,御史台……”
“对!如此告状,看似荒谬,实际却将陛下面子照佛,不至于引其反感,此乃其一。其二,她以情字切入,从头到尾只谈宇文成都,不谈宇文化及,无形中便避开了伙同谋逆的罪名,将开脱的压力降到最低。”
“其三,御前叩首,血溅长阶。这种逼宫办法相当巧妙。就算有人看出,她在利用同情心里,引来民意上达天听,也不可能得出什么辞。毕竟,情之一字,最令人生往,更何况洛阳前番已有了宋师道事件……”
“十年生死两茫茫……她是在学荣耀侯?”
青年抓抓脑门,满脸叹服。
“可惜啊,周成能成功,是因为他对付的只有一个宋师道,而此女面对的却是一个错综复杂的大案,其中牵扯朝堂争斗,若如绝对证据,根本不可能扭转乾坤。她明知如此,却执意而来,想必也只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第163章 无罪证明()
楚紫瑶不知自己喊了多少声,也不知自己叩了多少次首,她只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眼前阵阵发黑,鼻腔和口中尽是血腥。鲜血已顺着脸颊染红衣衫,她就像朵染血的白玫瑰,在艳阳下摇摇欲坠。
“够了!”
杨广轻喝开口,面无表情的看向身侧。
老太监暗声叹息,知道帝君在短暂的犹豫后已经做出权衡,挥挥手,两个太监便快步上前,将楚紫瑶拽起。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涉及谋逆大罪,又岂能因过往之功而不追究。若朕今日开了先例,日后这满朝文武人人效仿,朕还如何治理天下?”
杨广目光扫过两侧大臣,最终落在楚紫瑶身上,“念在你心怀情意,至纯至真,朕今日便不论你擅闯法场之罪,下去吧!”
“人,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江湖……民女却觉得,相忘江湖,不如相守而终,哪怕……只有一刻。”
楚紫瑶推开太监,摇摇晃晃着转身,却是还没走出一步,就重重摔倒在地。
场面寂静无声。无数道目光集中在法场中央。约莫几个呼吸后,楚紫瑶动了,头上传来的眩晕,让她难以起身,只得凭借着毅力向刑台爬去。
所有人都明白楚紫瑶的意图,但,没有人开口阻止,也许是不想,也许是不愿,也许是根本不知道,如何劝解这个执拗的女人。他们只能不忍的看着她,艰难向前移动,同时于青砖间留下道道凄厉血痕……
时间流逝。
不知不觉中,楚紫瑶的手指已被磨破,额头不断流淌的鲜血,更让她体力迅速消失,动作变得越发艰难。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就在这时,幽幽叹息传来,面前多出双靴子。
楚紫瑶咬着嘴唇,仰上看去,就见个面容清秀的男子,神色怜惜的蹲下身姿,“睡吧。剩下的事情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