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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坐在自己对面,右腿横摆在左腿上,用一种放荡不羁姿势控琴的谢浩然,王文明苍老的脸上神情微微一动,流露出几分明显的不喜。
双腿并排摆放,以标准规则姿势控琴的周文涛见状,心里不由得涌出一股暗喜。
王文明是个尊古刻板的人。他不喜欢形骸放浪,也不喜欢标新立异。很多流行音乐在他看来就是异端,那些拿着二胡站在舞台上搭配艳舞摇滚一起演奏的男男女女,在王文明眼中就是不尊先人与古老规矩的疯子。曾经有过一个搞流行音乐,颇为出名的乐手找到王文明,想要拜师,却被他劈头盖脸骂了出去。
有自己的老师做评判就是好。还未开局,先拿下一分。
演奏曲目仍然还是《空山鸟语》。
两个人的基础都很过硬,技巧方面也没有问题。没有发令枪,也没有人喊“开始”,甚至分不清楚究竟是周文涛先动手?还是谢浩然那把二胡先发出声音?
如果是分开演奏,前后之分会造成评判印象改变。谢浩然不希望发生这种情况。无论如何,他都要排在第一。
文昌帝君的传承拥有者,绝对不能输。
不管别人怎么看,只要自己做得光明磊落就行。至于所谓的评判……现场这么多人,总不可能所有人都站在周文涛那边,偏向偏袒。
两人演奏很快变成了合奏。至少在表面上听起来是这样。
进入第二段热闹的场景,周文涛顿时感觉压力大了起来。他很后悔为什么要赌气跟着谢浩然一起演奏。那绝对不是两个人有过预演经验,互相之间有商量的正常演奏。而是你追我赶,都想着要冲在前面,不肯落人下风的激烈与迅猛。有好几次,周文涛都想提高演奏速度,在这段特殊的音节领先。这是可控的部分,也是二胡演奏过程中能够自由调控的速度。
以我们最熟悉的《让我们荡起双桨》为例,按照不同的演唱风格,这首歌可以分为快速、常速、慢速很多个不同演唱版本。可以唱得比较欢快,让人有正在朝着太阳奔跑的感觉。也可以唱得极其缓慢,让人沉浸在对往昔岁月的怀念当中。可以唱出喜悦感,也可以让人感到忧伤……速度对于歌曲的演唱效果具有重要意义,尤其是在不同的场合,音节速度都可以自由发挥。
周文涛从一开始就打着要“带动”并且“控制”谢浩然的主意。刘天华这首《空山鸟语》讲究意境。开头结尾两个部分绝对不能改动,尤其是最后一段,更是必须演奏出空灵,令人向往的效果。唯一能够产生变化,在速度上可快可慢的部分,就是从第二段开始的中间部分。从这里开始,二胡琴声大量模仿各种鸟类,营造出热烈的争鸣场景。
被人强迫带着奔跑,与自己带着别人想怎么跑就怎么跑,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概念。
周文涛拉得很累,他好几次想要提速,却总是被谢浩然高亢的琴声压制,只能被迫跟在他的节奏后面,成为伴奏。每当遇到可能超越的部分,不等周文涛变调,谢浩然又猛然发出提高两度左右的琴声,压迫着他无法提前,只能跟随节奏,琴音再次低落下来。
合奏需要配合,如果两个人不管不顾,合奏就会变得混乱。在场的听众都是行内人,都很清楚其中的门道。如果周文涛不顾一切强行赶超,就会产生大量错音。
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谢浩然的演奏节奏与速度都排在前面,具有令人无法忽视的主动性。强行赶超,发出的音节与乐曲无法搭配,形成共鸣。
无论任何形式的合奏,永远只有一位主演。其余的,统统都是配合。
想要赢得这场比试,就必须从一开始占据主演的位置。周文涛之所以开场的时候没有说话,拿出二胡直接上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却没想到,谢浩然早就以敏锐的灵能牢牢将他锁定,只是看看他的动作,大体上就判断出他的意图。先下手为强,却没有破坏气氛,两个人几乎是在同一秒钟内,控弓抚弦,开始演奏。
还有一种方法,就是直接跳过其中一段,直接演奏下一段。这种方法在流行音乐改变与摇滚方面用得很多,可是对周文涛来说却是禁忌————在老师王文明眼中,这是对古老祖训的悖逆,无法接受的行为。
周围的人看出其中究竟,议论纷纷。
“文涛今天是怎么了,一直被那个小子带着跑。”
“他的状态不怎么样啊!追不上来,被压得太死了。”
“那个年轻人很聪明,文涛超不上来。我以前只听老人说,江浙那边评弹师傅比斗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种手段。没想到今天终于见识到了,真正是大开眼界啊!”
李振涵与陶乐站在旁边,相互对视,都从彼此眼睛里看到了笑容。
照目前这种情况,赢定了。
周文涛根本翻不了身,他从一开始就轻敌,战术也被谢浩然看穿。
虽说接触二胡这种乐器的时间不长,可是有了《文曲》功法对个人心性的磨练,灵智全开的谢浩然只要稍加练习,在乐器一道上自然是突飞猛进。
古老的君子六艺当中,“乐”这一项,占据了极其重要的部分。
周文涛脸色一阵发白,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内心怒火像灌满了汽油一样在熊熊燃烧,如果可能的话,他真的很想抡起手中的二胡,对着谢浩然那张令自己厌憎的面孔狠狠砸去。
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这叫“跑前”,是他前些年外出采风的时候,从一个民间老乐人那里学会的手段。回来以后,周文涛尝试着用了几次,效果非常好。不要说是与自己技艺对等,就算是技艺比自己高超的二胡乐手,都会在合奏过程中不知不觉被压下去,被迫成为自己的伴奏。
这也正是周文涛之所以大张旗鼓向李振涵发出挑战的倚仗。
既然稳赢,为什么不能在自己老师生日那天带到众人面前,给自己好好露露脸?。。
人生到处都充满了算计。踩着别人的脑袋上位,是再正常不过的方法。
可是周文涛万万没有想到,这一次,真正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疼得要命,甚至有可能砸断了骨头。
老师王文明“曲艺界大师”的名头,可不是白叫的。
他精通二胡,对唢呐、古筝、琵琶等多种民族乐器有所涉猎。门人弟子众多,对错输赢,一看便知。
尼玛的……谁能想到,这个叫做谢浩然的年轻人居然如此狠辣,根本不给我喘息的机会。区区一把随便在哪里都能买到的“硬杂木”二胡,竟然拉出如此优美的音色,高低流畅,婉转自如,令人称赞,毫不亚于自己手里这把紫檀制成的精品二胡。
第二百零五节 我赢了,你服不服?()
最后一个音节在轻缓舒柔的节奏里缓缓消失,仿佛喧闹的林中鸟雀音乐会已经结束,一切都恢复平静。
安静了几秒钟,整个大厅里爆发出热烈掌声,众人称赞交口不绝。
“太棒了,这是我听过最好的二胡演奏。”
“那个年轻人叫什么名字?以前没见过啊!他二胡拉得真不错,没有十几年的苦练,根本不可能有这种水平。”
“其实文涛也不错,就是性子急了点儿。要我看,单独演奏的话,文涛的水平跟那个年轻人差不多。”
等到掌声变得低落下来,身着唐装,一副道骨仙风模样的王文明也抬起手,招呼着神情紧张的周文涛走到面前,满面笑容,用赞赏的语气说:“文涛在二胡上的技艺又进步了。这一曲《空山鸟语》,意境深远,变化丰富。即便是为师听了,也要对你夸上一夸。”
李振涵性子有些急,他走到坐在椅子上的谢浩然后面,冲着背对这边的周文涛大声笑道:“周文涛,现在感觉怎么样?是不是输得心服口服?”
他的笑声很大,周围的人纷纷停止议论,无数双眼睛聚集到了周文涛身上。
窘迫与愤怒瞬间从脑海里爆发出来,周文涛却没有张口与李振涵争辩的底气。他猛然转过身,白净的脸上浮泛起阵阵红晕,颜色鲜艳如血,脸上虽然挂着勉强的笑,眼睛里却带有一丝恨意,在李振涵与谢浩然身上来回扫视着。
人要脸,树要皮。大庭广众之下,我……我竟然输了。
王文明从主位上站起,站在周文涛前面,皱纹堆积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狡猾,释放出对谢浩然的轻蔑,还有对李振涵的不满。
“文涛其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