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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帛书是假的?”
窦沅谒了谒:“陛下可否与荣哥哥一瞧,真伪悉可辨!”
皇帝一瞪眼,殿下刘荣并无突兀之举,仍是这么站着,一双清朗的眼,似养着一泓清流,正与皇帝对视。与皇帝好生相似的眉眼,风流自持。皇帝杵着,竟从刘荣的身上,瞧见了自己的影子。
他有些疲累地摆了摆手。御前从侍个个皆是皇帝肚里蛔虫,自然知晓皇帝这意思,即是允了。便将帛书交与刘荣。
刘荣满腹狐疑地接过来,实在不解,因瞧了瞧窦沅,那眼神好似在问,这是甚么,与我又有何相干?
窦沅因道:“荣哥哥,你看看便知。”
他果真仔细瞧了,眉头却微微地皱起来……好生漂亮的眉眼,便这么悄悄地缩起,透着淡淡的忧色,却显了另一番风味。
“你有何话说?”皇帝居上,突然问道。
“这字迹挺熟悉。”他答。
皇帝嗤笑一声:“自然熟悉。只有她,才会写这样的篆字,连拐角勾画都转着一丝俏皮,形如她的人。”
“但……”刘荣皱了皱眉:“仿的还是有些不像。”
皇帝猛地坐直了身,冕冠十二旒随着他的身子晃动,旒珠直拨到案外。
“怎样说?”窦沅问:“荣哥哥若是瞧出了甚么不妥,但说无妨。陛下面前,咱们绝不说虚妄!”
“陛下认为这是娇娇的字?”他抬起头,与皇帝对视,嘴角拐着一抹温和淡然的笑,直如四月的阳光,沁的人心里暖洋洋。
“如何不是?”皇帝反是嘲讽。
“陛下再仔细看看。”
言毕,他将帛书又递与从侍,示意他交还陛下,供皇帝御览。
刘荣娓娓而道:“人说字如其人,这话不差。这封篆体仿的再像,仍缺少一点东西……”刘荣笑了笑:“大抵只有这‘韵’,是怎样也仿不来的。陛下请仔细瞧,这字儿未免太过柔美,形似神不似,少了几分娇娇的爽脆干练,仿这字的人,应是个柔弱的姑娘。她的韵致与风骨,逊于娇娇太多。”
皇帝仓促地过了一眼又一眼,又走了刘荣脸上,心说,你倒对娇娇熟悉,风骨韵致……你倒都知道!话虽如此,但他不免恼怒自己有些粗心了,被刘荣这般一说,愈看愈觉这封篆字竟不是陈阿娇所写了!
刘荣极温极好听的声音却在皇帝耳边响来:
“太子敬启:宫中花灯几数,过眼处,一片如曜。然天家威仪,未及长安百姓家,围炉生乐,是夕娇矫退羽林军,出宫门,绕墙耳……殊念太子,一夕竟乐,奴寤寐思服,思之,思之……”
那是陈阿娇写在帛书上的篆体。许多年前,她曾给刘荣写过这样一封深情款款的信,后收于妆奁,被卫子夫侍女婉心发现,再呈皇帝。皇帝由是大怒,盖有些疏远了陈阿娇。
这是他的心结。也许窦沅是对的,此心结不除,皇帝与陈阿娇之间,便有一道永难跨过的鸿堑,她不复宠,他这一生,哪怕表面装作不自知,深夜孤身批奏折,每每想起,绝然是恨毒了陈阿娇!
但若那一封暧昧非常的书信,盖由始终皆是假的呢?皇帝又会如何审视他与陈阿娇的那段过去?
会否有一丝愧疚,对她?如同失而复得的珠宝,再将她妥善安置?
一字一字,温温然,听在皇帝耳里,每一个字,皆是耻辱,他不由抬眉,讽笑道:“这般羞怍之事,你竟可以温色读来?”
“嗳,”未及刘荣说话,窦沅一叹,“果真是局中之人,甚迷,不怪陛下看不透……有人要陷害娇娇姐呢,陛下却半点不深虑!”
“作何讲?”皇帝却也好脾气,被她两人唱和着几是嘲讽了这许久,还能不作色。
窦沅道:“敢问陛下,书信之中所提,是何年?”
“并未讲……”皇帝回道。他缓身又将至靠后,手举至一半,却忽地顿住,双手撑案,几是将整个人都支了前去,眼眸中闪着一丝拨云见月的光亮:“朕明白了……”
“正是如此。”窦沅点头:“年份对不上,想来这书信伪作的极匆促,有些细节,便不深想了。信中所记‘太子’,原为引陛下往荣哥哥身上去想,暗陷陈后与表兄太子荣有私情。伪作之人却漏了一点,那一年的元宵节,依凭荣哥哥与陛下记忆,乃是先帝前元时,彼年,陛下龙潜,信中所记‘太子’,当是荣哥哥——那人便要咱们这般想歪,陷害陈后彼时便思慕荣哥哥,挑拨陛下与阿娇姐夫妻之情,陛下乃是用情至深,深陷其中,被妄人利用了!”
皇帝的手正扣案上,起先只是微微地颤抖,后之,却颤抖极厉害了,他只觉心冷,后宫之中,诡谲勾斗,原是这般狠!
皇帝自然知道,后宫女子为争宠,不免耍些心眼儿,他瞧的开,爱过一阵便不爱了,管她们怎样勾心斗角!娇娇的直率与爽性,这才愈显珍贵,他只爱娇娇便好,管她们呢!
却不想,她们的争斗,竟有一天害了娇娇,害得他与娇娇……暗里这般生疏……
更可恶的是,这谋划、这心机,竟从如此早便开始了,一点一点,如汞水般渗透,待他发现时,已溃烂千疮百孔!
他对不起娇娇,却何尝对得起自己?
皇帝喑哑的声音回旋在建章宫正殿,忽地琉璃瓦檐之上打了个闷雷,众人一怔,再缓过神来时,皇帝已走下玉阶……
分明仍是挺拔伟岸的身姿,裹着宽大的玄色冕服,一走一摆,直如一条乌龙游走在青琉地上,那身影,却突兀地透着一丝疲惫。竟是不忍看的疲惫……
皇帝道:“景帝七年正月,先皇废太子荣为临江王,书信之中所记‘太子’若仍是刘荣,……必是更早之事。朕龙潜不过数年,七岁时即被册立为太子,按此推算,此封帛书若果为娇娇所写,那时,娇娇最年长不过八岁。一个八岁的女孩儿,竟写出这般露骨‘情谊’来,也委实……”皇帝笑了笑:“朕竟这般糊涂,初时竟未想过这一层!”
阿沅也笑:“陛下明白便好!那暗陷阿姊之人,也算得心思缜密了,但千算万算,确确然漏算了年岁这一条……若说阿姊十五六岁情窦初开时,对哪个官家子弟有一番情谊,写个书信、给个信物甚的,还能教人信。那她才八岁呢!阿沅八岁时,正跟着阿娇姐爬树呢,哪会留意哪家的俏生招人爱呢,更写不出这般书信来!”
皇帝笑她道:“姑娘家家,尚未出嫁,阿沅一口一个‘俏生’,可不羞?”
“不羞、不羞!”她摆手笑道:“阿沅马上便要北出匈奴了!这可不是陛下交代的么,也算是有了人家,与未出阁的姑娘家家不一样……”
这一说,眼泪竟要流了出来。她开着只有她与皇帝才懂的玩笑。明是玩笑,却如此伤感。
皇帝也噎了声。
☆、第73章 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烛(2)
清冷的建章宫;明烛仍摇曳;一穗一穗的焰捻了下来;似这中宵,燃到了最后一处,夜已很深,连夜的尾巴都被捻入穗焰,熊熊地灼熄了。
窦沅膝行而退,向皇帝行谒:“妾告退……”
皇帝闭着眼睛;乏累地挥了挥手。
她轻一声叹息。提着裙裾终于退出正殿;外头宫廊一道连着一道,更远处,是茂密的丛林;羽林卫的旌旗插遍山峦,一盏一盏巡夜的游灯竟似鬼火,在辽远空旷的丛山之间拂照。金甲羽林卫执戟巡逻,皇帝的建章宫,被亲军围的密不透风。
刘荣仍在里面。
窦沅回头看了一眼建章宫,泠泠月光正照着瓦檐,恍如一层稀薄的灯色笼覆,她抬了抬眉,眼底浮起薄薄的雾气,隐露担忧。她攥紧了手,只觉手心底湿凉凉的,原是虚汗早已洇透。
刘荣……还在里面……
他正与皇帝对峙。不知那位心高气傲的少年天子,会怎样对待昔日大汉的储君,他的兄长刘荣。
时间掐算差不多了,想来,刘荣应该把手中的筹码都摊了开,能从皇帝那儿交换多少好处,全凭刘荣的本事。
她原不该担心他的!
他是刘荣呀!
按照原计划,刘荣拿当年吴王刘濞藏军饷锱铢的具体地址作为筹码交予皇帝,以换得自己所能争取的最好结果。这“最好结果”,自然包括陈氏、窦氏的往后安排,以及陈阿娇、窦沅的前途命运。他信这七国宝藏对野心勃勃的皇帝有极大的诱惑力,因他太了解皇帝,生逢乱世、衰时,刘彻比他更懂为君之道,刘彻一贯主张杀伐铁血治世,既对匈奴边患忍以用强,自然需要无数的财宝、锱铢用以充军费,王朝庞大的铁血骑兵,是需要用富可敌国的财富堆垒的。
他给刘彻送去的,并非锱铢,而是一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大汉铁骑!
皇帝果然应允。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