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哀家教清蓉准备着,要什么,哀家这边儿便有什么!”言毕,老太后伸出一双枯枝似的手臂,搂着陈后,又一番软语不舍。
皇帝神色戚戚,待她们祖孙二人分开时,皇帝才向太皇太后道:“皇祖母,朕有话要与您说。”
窦太后略一顿,疲累地挥了挥手:“都退罢……”
“喏。”宫女子清清脆脆的声音齐齐矮下来,小孩儿胳膊粗的大明烛自帷帐后一路延向殿外,光影曳曳。
倏忽似有风吹来,几支大烛险被风吹灭,明明晃晃的,那圈影儿映着烛台,险险的似又被扶了起来。
宫女子鱼行而出。步履稳的就似踩着琉璃台的小金莲,一步一步,只见曳动的身姿,却不见裙裾轻摆。每一个细节,都服帖而合礼。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只剩九五至尊的皇帝,和烛息奄奄的老太后。
皇帝伏首行大礼,冕冠十二旒簌簌敲打着青玉地砖,在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玄色冕服拖曳在地,遥遥相看,竟似一盏巨大的、威严的黑莲台。
皇帝叩首。
窦太后微微叹了口气,她苍老的、枯枝似的手竟控制不住地抖动,她终于沉声道:“皇帝,何事要说?”她嘶了一声儿,竟有些“稚拙”地又补了一句:“孙儿,不必行此大礼。”
她口里的“孙儿”,早从当年猗兰殿懵混不知事的黄口小儿,长成了丹陛之上从容受朝臣瞻拜的帝王。
或者,有朝一日,还将是,千古一帝。
刘彻抬头,一双眼睛里充盈血丝,他看着他的皇祖母,那是帝王的眼神,狼的眼神。窦太后肩胛微微浮动,然后,她听见皇帝低沉却果断的声音响了起来:“皇祖母,朕要动手了。”
“彻儿……”老太后的声音,沉如暮钟。
未央浮沉十数载,她有多少事情是看不明的?刘彻眉目之间野心始成,那份果敢与狠毒,比照父祖文、景二位皇帝,有过之而无不及。
小狼长大了。没有人教他清君侧,他一人孤身艰难迈向归属帝王荣耀的御座,却终于还是懂得举起刀斧,筚路蓝缕,开始“清已侧”。
“彻儿,馆陶到底是你姑姑……”窦太后闭上眼睛,两行眼泪顺着苍老的面颊淌下,她太老啦,老的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刘氏子孙自相残杀。
“朕知,大长公主是朕姑姑,但不知,姑姑是否知道,彻儿是她侄儿?!”皇帝再拜首,深深叩下,然后,自己一手提着冕服下摆,有些跌撞地站了起来,皇帝梗着脖子望他祖母,一双眼睛里,血丝错横,皇帝有些哽咽:“皇祖母,您告诉我,馆陶姑姑知不知,朕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亲侄儿?”
“……皇帝,哀家有一事相求。”窦太后颤颤巍巍地扶着龙拐,她勉力稳着情绪,脸上松落的皮肉却仍是因过于激动而不住抖动,像粉扑子似的,几乎要掉下来。
“皇祖母但说无妨。”
“馆陶罪有应得,皇帝想做的事,哀家拦不住,”窦太后微微叹息,仿佛又沉入往事回溯中,“……那孩子,不容易,打小儿跟着哀家在代国,吃过不少苦头。那时,你祖父早有代王妃,育三子,哀家出身贫贱,初时获宠,得来不少白眼,文皇帝生母薄太后又嫌哀家狐媚惑主,及至之后,代王妃嫡出三子不知何故,接连病死,她们都道是哀家为启儿前程盘算,害死代王嫡子。太后薄姬更是对哀家恨之入骨,想着法儿拿咱们娘儿仨出气,同样是代王亲骨肉,启儿和馆陶,却从未受过祖母薄太后青眼,哀家可怜他们!如今启儿早已仙去,梁王封地累远,哀家身边儿,只剩这么一个馆陶……皇帝好歹看在往日姑侄情分上,留馆陶一命。”
太皇太后深晓口才之术,她抬出了皇帝早已崩逝的父皇,连哄带骗的,皇帝如何能招架?
皇帝又是个重情之人,若然连太皇太后这点儿“小请求”都不肯答应,岂非“不忠不孝”?
皇帝想了想,遂点头道:“朕应皇祖母便是。”
太皇太后因说:“哀家未曾想过,陛下消息竟这般灵通。——皇帝可算是要拿堂邑侯府开刀啦,陈午胆大包天,实在万死!这里头有没有馆陶的事,哀家实在料不准。”
皇帝也拿捏不准太皇太后这话涵义几深,是在试探?亦或?便道:“当初朕年仅十六岁,能顺顺当当承大统,确然馆陶姑姑功不可没。朕感恩图报,这数年来,荣华富贵,能抬举的,朕都抬举了。姑姑当是朕欠她的?朕这汉家江山全然是欠她的?”皇帝深叹一口气,又说:“当年高祖立国,封刘姓诸王,立白马之盟,‘非刘姓无可王者’,所富贵者,皆血缘所系。景帝三年,七王叛乱,绛侯周亚夫、魏其侯窦婴领兵平叛,七国遂定。……那叛乱七王,哪个不是我刘氏叔伯?他们且顾念过血缘之情?如今姑姑发了昏,不保刘氏江山,反倒要与彻儿添乱,彻儿应如何做?”皇帝展眉一笑,君心未可测:“皇祖母,血缘之情当如何计?馆陶姑姑不念我天家深恩,反有异心,彻儿寒心,天上父祖、高祖亦寒心!阿祖,朕此番大义灭亲,当真绝情?”
☆、第14章 纱窗日落渐黄昏(14)
老太后的眼眶里,有污浊的泪水爬出来,耷拉下的眼皮,褶皱几重,已经无人能从这张苍老的、颓丧的脸上想见,当日未央美人的光彩照人。她的盛宠,连同她的窦氏家族,一并随着巍巍汉宫沉靡。
天下,是刘彻的天下。
她虚扶着龙头拐杖,形如一截枯树枝,在这大殿里踽踽而动。她突然咽了泪,远处是风声,竹影,似很多年前,椒房殿君恩深隆,文皇帝披星而来时的样子。绡红帐,玄龙纹,碧绡灯罩,一应是当年。她还是皇后窦氏。
恍然就如同做了一场好长的梦。
梦到醒不来。
长乐宫明烛通彻,一路遥遥映过去,双色龙纹烛,衔着烛芯纳焰,“哔啵哔啵”间歇爆着烛花儿。摇曳的影,冗长的寂静,像永巷一眼望不到边的无底漆黑。
皇帝在身前。
却不是刘恒。
她稳了稳神,眯着睁不开的眼睛,艰难地打量。皇帝趋前一步,喊了一声:“皇祖母!”她这时才惊醒过来:“彻儿……是你,是你啊。”
“是朕,朕在这儿。”皇帝扶着她:“阿祖仔细脚下。”
老太后细细瞅他,高的鼻,挺的眉,一双眼睛倒映着烛影……是丰伟神朗的,像他的父亲,更像他的祖父。很多年前,景帝刘启也曾用这样的眼神望着她,她是母后,这长乐宫,这大汉的天下,皆是她的。更久之前,文皇帝刘恒,用更深、更澄澈的眼神望过她,他是丈夫,是皇帝,后宫佳丽岂止三千,却独宠她一人。
她这一生,够啦,太够啦,这天底下最尊贵的男人,是她的夫,是她的儿,是她的孙,她曾高居庙堂,也曾颐养后宫,到底来,这天下万民景仰的皇帝,是她最亲的人。
天下重归刘氏,本是天意。她累啦,她要走啦。带着窦家的荣耀与满门显达,一并离开。还皇帝一个清平安乐的盛世。
皇帝眼底的烛光渐渐熄去,睫毛晕染一片淡淡碎金,倏忽一晃,绵密的阴翳散下,像蝴蝶抖动的翅膀。皇帝咽了声,道:“阿祖,您……可还有话吩咐?”
窦太后的声音仿佛自很远很远的偏隅传来:“彻儿……”一声叹息落下,伴着满殿烛火一同偃落:“彻儿,娇娇那事儿,望你彻查。哀家不信……娇娇竟敢拿捏着那番腌臜巫术,魇咒圣上!她不敢,也不会……”老太后伸出枯枝一样褶皱错横的手,轻轻握住皇帝的玄色箭袖,声音似在颤抖:“皇帝啊,哀家是黄土盖了半截身儿的人了!你们这些个年轻小娃娃的事,哀家管不动啦,您是圣君,朝堂之上谋略天下,哀家很欣慰。但……后宫之事,也万万不能疏忽。娇娇那事儿,哀家拿这……”老太后说到这儿,仓促四望,浩浩长乐大殿,在她眼中似烛火明灭,曳动的光影将这金碧辉煌的内殿衬的如同一座掩在迷雾中的海市蜃楼,她的眼神终于收回跟前,颤抖的枯枝一般的手举着双龙拐头:“哀家拿这先帝御赐双龙拐杖担保,见杖如见先帝——娇娇……娇娇她……绝不会不识好歹,胆敢魇咒君上!望皇帝彻查此事,还陈后一个清白!”
老太后苍老厚重的声音如同青天一阵响雷,在大殿里骇然惊动。她为她自小疼爱的皇外孙,在做最后的努力,以暮年残累之躯。
皇帝凛了凛身,眼底倏忽竟有笑意:“此事不必彻查。朕知,陈后是被冤枉的。”
“哦?”窦太后一怔,些微有丝儿惊讶,但她很快平复,面上无漪:“彻儿,这么说……彻儿,你一早便知道?是谁冤了阿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