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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的暗影里停了辆小马车,车前立了个人。脸模看不清楚,但能瞧出是男人装扮,外头裹了件披风,身形略瘦。
只消一眼,他便立刻认出了这熟悉的身影。脚步一下被钉在地上,心也猛地一跳。
“大总管,”门房道,“这位天擦黑时就过来了,说找您有事。我让他进来等,他又不进……”
门房还自絮絮叨叨,袁迈便已经大步到了那身影的跟前站定,压低了声道:“你……怎么来了?”
这等他的人,正是青莺。
从船上下来到如今,一晃一年多过去了。这也是这么久以来,他们第一次面对面地再次相见。袁迈想要压抑住再次乍见到她时的那种浑身上下仿有针尖在密密刺他的热血沸腾之感,却显然不大成功。他连声音都有些飘忽了。
青莺仰头,借了自己身后马车车辕上悬着的牛皮灯的昏光,看见他对着自己说话时,一张脸上的神情仍是那样严肃,仿佛不带丝毫感情,和她先前想象中的简直一模一样。但是此刻他望着她的目光却在微微闪动,和他的说话声一样,正悄悄泄露了他的心思……
或许他自己还浑然未觉,她却捕捉到了。
跟随了她一夜又一个白天的那种压抑和委屈忽然便烟消云散了。她的心情顿时好了些。咬了下唇,然后轻声道:“我找你,有话说。”
袁迈的理智告诉他,越是这样的时刻,他越是不能心软。但是他的举动却悖逆了他的意愿。沉默片刻之后,他终于还是将男装打扮的青莺默默让到了一间靠门的外厅之中。趁着她好奇打量四周的时候,在侧的他也终于看清了她现在的模样。他发现她肌肤比一年前刚回来时白皙了不少。但是眼眶微陷,眼圈处微微泛青,瞧着竟像是没休息好的样子。迟疑了下,忍不住开口道:“你……最近睡不好?”
他说这话,是因为想起她当初刚上船时,因为不习惯,有一阵子也是这副这样。
青莺转向他,嫣然一笑。“还行。就是知道咱们快要上船了,我怕往后出海后会没空,所以想趁这些天在家的时候,紧赶着把文稿完结了。昨晚熬到下半夜,终于全好了。这是最后一卷,给你。”
她把手上那叠用牛皮纸包好的稿子递了过去。
袁迈接了过来,展开看了一下,叹道:“徐四姑娘,太难为你了。累你这样疲累,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他望着她,眉宇间一贯的冷肃之色不由自主地消了去,取而代之的,是目光里掩饰不住的一丝怜惜之意。
这么久了,他仍是一直这样叫她。恭谨而拘束。
青莺再次盈盈笑,没有说话。落入袁迈眼中,她的双眸比烛火还要明亮,皎然而色转。他竟然看得有些忘神。直到她双颊微微泛红,眼波流转更甚,这才惊觉自己的失礼,有些仓促地后退了一步。
他将手上的书稿放在了桌案上,过去推开了窗。带了露凉的夜风朝他迎面吹来,他心里的那丝躁动很快被风吹散。转过身去后,他又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和自持。
“徐四姑娘,”他再次到了她近前,缓缓地道,“昨日我给你兄长去了封信。解释了一些事。方才听你的话,像是你还未得消息。是这样的,我已经寻了另个人代替你从前的事。往后你不必再随船了。这也是为你好。你与我们不同。我们这些人,性命轻贱,便是身死异乡也没什么。你却身份高贵,不能一直都这样在海上漂游,虚度青春……”
他说话的时候,她便那样一直笑着,盯着他。直到他终于词穷,再也说不下去了,她才渐渐收了笑,道:“我过来,就是要告诉你,我在船上的位置不容旁人取代。那个人,我不管他是谁,他从哪里来,你就让他回哪里去!我是一定要上船的!”
袁迈惊讶地望着她。做梦也没想到她竟会用这样强硬的态度与自己说话。她现在,完全就是命令的口气,容不得他拒绝。
他自小随父祖游历四方,少年时经历过战事,这几年,统领如同一支庞大海军的船队,遭遇过穷凶恶极的海盗,也指挥过针对当地反对武装的惨烈战事,甚至有过千钧一发死里逃生的经历,也算是有点阅历的人。但是此刻,面对这个用强硬态度与自己说话的年轻女子,他一时竟词穷,不但词穷,连后背都开始冒汗了。
他在与她的对视之中,终于落败。无奈地苦笑了下,避开她咄咄逼人的目光,低声道:“徐四姑娘,你很好。但你真的不再适合上船了。请你务必谅解我,勿要叫我为难……”
“拿来!”
青莺打断他话,忽然冷冷道。
“什么?”袁迈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我的文稿!”
她说道。
他不解,一动不动的时候,青莺已经过来,一把抓过他方才放在桌上的那叠纸,撕拉一声,上头的几张纸已经变成两半,被她揉成一团,然后甩在地上。
袁迈大惊失色,一个箭步过来,急忙要从她手里抢纸张。她死死捏住剩下的厚厚一叠,咬牙要撕开,却因了太厚,力气不够,只扯破了上头几页,终于被袁迈从她手中一把抢了下来。
“你做什么!快别这样!”袁迈见她还要来抢,急忙举过头顶。青莺跳了起来也够不到,几次过后,拳头便落到了他的肩膀和胸膛,眼中也迸出了闪烁泪光。听她用带了哭腔的声音怒道:“你当我为什么辛辛苦苦地写这些东西?我全是为了你!既然你不领我的情,我还要这些做什么!你把这些,连同我先前给你的那些,统统都还给我!我全撕了才干净!往后我也死了心,再也不会让你为难了!”
她说着,停了手,睁大眼凝望着他。
126第一二五回()
袁迈望着面前泫然垂泪女子,良久;放下了护举书稿过顶手臂;将那叠已然皱了纸张放了桌案之上。他又蹲去;默默地捡拾起被她撕毁散弃地片片纸头。就他俯身到了她脚前;伸手去够那半片落她裙裾边纸头时;她鞋忽然踩住了纸。他手一顿,停了她裙裾之前。
“你真就与我这般无话可说?”
她低头望着他;泪眼甚。
袁迈仰面;与她对视片刻;终于缓缓站了起来。
对面她,此刻星目蕴雾;玉颊沾湿,犹如一枝带雨梨花。三年一千多个日子朝夕相对;纵然是铁石心肠,想来也会被打动了,何况他这样一个血肉凡人?
“徐四姑娘,蒙你错爱,是我袁迈三生之幸。倘我是个完整之人,今日即便低贱入泥,我亦不惧去应你心意。”他眸中掠过了一丝压抑痛楚之色,声音却愈发平静了。
“只是我必定不能让你得享福全一生,又如何能误你青春?你如今对我,不过是存了几分怜恤之情,你自己不觉罢了。犹如烟云散,往后你就会明白,此刻你想法是何等可笑。徐四姑娘,以你玲珑剔透心,你仔细想想,就会明白我所言字句,都是为了你好。”
青莺擦去了面上泪痕,望着他,点头道:“可算听到你说一两句长些话了。可是这话我却不爱听。你以为我是可怜你才对痴缠至此?你错了。再可怜一个人,我也决不至于搭进去自己一辈子。我眼中,你是顶天立地伟岸丈夫,丝毫不逊旁男子。我与你志趣相投,我对你心怀仰慕。故此才想要陪伴一生。你是去势之人,但那又如何?咱们能相伴到老,难道不胜过这世上许多怨隙夫妻?我知道你志向并非宫廷权势,否则你也不会自领出海之事。”她顿了下,“我并不畏惧世俗看待。退一万步说,倘若你如今因了身份有所顾忌,我也绝不会勉强你如何。我只要你继续让我上船,继续做你女官如此我便心满意足了!”
“徐四姑娘,你说都没错。只是”袁迈微微闭目,睁开眼时,目色暗浓,如这窗外幽霾夜色,“只是我对你一向无心,如何去领受你万千厚爱?袁迈此生只愿游历四方,建功立业,此外再无别念。”
青莺凝视着他,半晌,唇边渐渐现出一丝惨淡笑意,望着他喃喃道:“一向无心好个一向无心你瞒不过我去。倘若你真一向无心,我又如何会将心事这般托付于你袁迈,你扪心自问,这真是你肺腑之言?”
他避开了与她交错目光,并不回答。
“随船一事,如我先前心中所言,已成定局,断不会再改了。”后,他只是咬牙说完这一句。朝她长揖一礼后,竟仿似忘记这是他自己宅邸,转身匆匆而去。
青莺怔怔立着,注视着他仓促飞逝而去背影,孤清身影许久悄然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