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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镜尘的神色蓦地一变,显然这时候出现的连长安,一句话扎准了他的死穴——但比起华镜尘,慕容澈心中的震撼无疑更加强烈千百倍。
用强硬手段威逼华氏兄妹,本就是没有选择的选择,方才事态紧急,自己心中始终绷着一根弦,全没留心长安竟然醒了——她断然是长安,听说话的口气便知道,但此时此刻现身的连长安,实在比那呼唤血雨的妖物还要可怕,还要难以应付。
他忽然不敢笃定了,方才华镜尘叫了自己的名字——以前的那个名字,是吧?
“……阿哈犸?”连长安忽然出言唤他,脸孔微侧,话音提高,似乎在探询他是否在场。
这三个字一落地,慕容澈顿时暗舒一口大气,松开了几乎嵌进掌心的五根手指。他用自己最为镇定的声音回答:“我在这里……你放心。”
——看来她并没有听清,亦或者那阴阳怪气的“红莲”根本不曾将自己久已尘封的姓名宣诸于口,一切不过是紧张之下、小小的幻觉而已。
连长安点点头,表示自己听见了他的回应,转而对华氏兄妹道:“现在你们有两个选择,要么,将一切知道的都说出来,发生在我身上的种种异状,‘莲花血’的秘密,一切的一切全都说出来——而我是否去往建业,要由你们的回答来决定。当然,你们也可以照样守口如瓶,我依然会感激贵兄妹多次援手的恩情,若有机会,长安一定报偿——但是,就在此地,就在此刻,咱们分道扬镳。”
***
“我……幼时我身上并没有‘莲印’,待它真正出现,又与怀箴……与其他人的迥然不同……”连长安以这件事实开始了自己的讲述。
那时候他们当然没有分道扬镳。华镜尘最终别无选择,只有点头答应,然后红莲兄妹准备马匹行李,慕容澈则去安葬祠堂内外的十数具尸身,他们首先必须动身离开这处凶地。
供桌下的地窖此刻派上了用场,无论是强盗还是妇人,是幼童还是车夫,是纯洁无辜还是满手罪恶,如今他们比肩接踵,血泪交融,他们最终的结果都是归于尘土——如果真的有所谓“命运”,那么凡人皆有一死,人世枯荣轮转,这就是最强悍的“命定”,这就是无常。
旁观着这么多鲜活的性命转瞬消散,无论原因为何,都绝对不会是件快乐的事情,即使坐上了马车离开了荒村,慕容澈依然长久沉默。“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曾经那么光鲜亮丽、歌谣般的言辞,仿佛纯金包裹的长弓,仿佛身上一件华美衣裳;自己曾经那样钟爱的一句话——只可惜当时,像所有青涩却狂妄的年轻人一样,只看得见它美好激越的一面,却全然看不见它的重量。
直到那一天傍晚,他们到达了长江边上的乌鸦渡,到达了究竟是乘船南下建业还是骑马北上金州的分界处;用过膳食之后,慕容澈才将两次借用连长安的身体出现的“天之君”的事情,详详细细讲述了一遍——当然,除过那一句,仿佛魔咒般的那一句:“便如同……汝与彼人同在。”
从始至终,连长安一直默默倾听,甚至没有插口提什么疑问。仿佛这一切并不匪夷所思,也非诡异恐怖,仿佛这一切都是别人的故事,与自己全无关联。或者……她其实早有预感,只是从来都藏在心底,努力说服自己“其实我很幸福,其实那并不真正存在”……但如今她显然已经成长,她已无所畏惧。
离开草原之前,在金帐背后山丘上的那一夜,慕容澈曾听她讲过有关扎格尔的预言,还有扎格尔对待命运那无人能及的坦诚与勇气……如今的她赫然也有同样的勇气,不过是短短几个月的光阴,她的变化可有多么大啊!那一夜,山顶烈风如刀,而她的誓言也分明锋利如刀:“无论真相如何,无论‘命运’是否真的注定,我发誓从此绝不逃避,我发誓从此面对一切!”
——慕容澈知道自己断然没有“绝不逃避”、“面对一切”的决心,至少他依然不敢告诉她自己的身份,自己真正的那个名字。他在内心深处努力说服自己,这是为了不让她再次陷入旧事,不让悲伤或者愤怒再度伤害她的心——可是,其实慕容澈也非常清楚,这些只不过都是借口,只不过因为……他在她当年最为孤单无助的时候,没有选择信任她,他为此悔恨终生。
当那充满腥风血雨以及死亡气息的描述终告结束,连长安微微叹口气,乌黑空旷的双眼眨了眨,平静开口道:“那么好吧,现在轮到我来讲。”
她讲起自己的身世,自己的少年时光,自己对父亲的痛恨和渴望,对妹妹的羡慕与嫉妒,对那个男人的迷恋与钟情……她统统平铺直叙,毫不讳言——只不过,听着自己的名字不断自那双柔唇中迸出,此时的慕容澈怀内那份复杂情愫,无人可以言说。
“令堂……先逝的令堂既然身世不明,那么很可能正是华氏子孙。”一直默默无语的华镜尘至此终于开口,“红莲与白莲本是世仇,血脉各为本国所珍视,两者之间又隔个一条长江,实不该有子弟流落在外,乃至于巧到与对方配合成婚才是。但除此之外,真的无法解释,预言中为何称你为‘莲华之女’……也许真的很简单,就是指连氏与华氏之女。”
“我也这么猜测过。”连长安承认,“所以我自小和平常人一样,后来生出的莲印又那样与众不同……哦,是了,也许我想到了;也许原因就在那里,就在于连怀箴给我下了‘紫瑞香’,一切怪事都是在那之后发生的……”
“紫瑞香?”华镜尘忽然笑了,“莲华之女,也许的确如此。您大概不知道吧,紫瑞香正是我红莲子弟修习内功时常用的引子,或者说,是一种可以逼出自身潜力的补药——是的,对白莲是无解剧毒,对红莲却是无上灵丹。我们的血统和我们的命运一样,原本就是阴和阳,是剑与盾,是针锋相对且截然相反的……也许您的出生本身就是偶然,或者干脆是个奇迹,这样的两支血脉竟能合二为一?真真不可思议。”
听到这里,慕容澈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他忍不住脱口问道:“即是毒药,又是补药……所以,长安吃了紫瑞香后,身体忽然出现莲印,同时又身中剧毒?”
“剧毒?”连长安一愣,片刻后,嘴角缓缓上弯,现出一个笑影,“是的,剧毒……我想起来了。只不过后来,毒似乎不治而愈。”
“并没有、并没有不治而愈!”这时候说话的是华镜寒,小姑娘很有些紧张——在连长安身边时,她总是这样——连声音都磕磕巴巴的,“我和尘哥哥、和尘哥哥救了叶洲的时候,他的身体里、身体里就有紫瑞香,他中了剧毒,又受了重、重伤……其实那一次他已经要死了,但尘哥哥用高明针法替他吊住一口气,然后用你的血救了他。”
“我的……血?”
“你忘了吗?我们在龙城的‘交易’,用三个条件换了三次你的‘莲华血’?后来其中一只灵蛭为了救叶洲,就这么用掉了。”
连长安犹然不解:“可是叶洲怎会……怎会也中了紫瑞香的毒?”
——她的眼睛瞎了,她自然看不到慕容澈的脸色,否则一定会悟出点什么的。
“……哦,是了;”问题出口不过片刻,她已自己找到了答案,“他不是白莲,紫瑞香对他应该不起作用,那其实是我身上的毒吧?这么说应该是……‘改血换脉’吗?只可能是这个,依叶洲的性格,这也的确是他会做的事……”
——慕容澈哑然,转而不禁失笑。我真疯了,我在胡乱猜疑什么呢?他想,一遇到她的事,我总是这般满怀疯狂。
【八一】宴
他们最终决定赶往建业——就像连长安的誓言,就像扎格尔的勇气:敢于直面,永不逃避。
毕竟华氏兄妹所知有限,只有在那里才有所有谜题的答案,才有医治连长安双眼的方法,才有可能解决她和他怀中的“那个鬼”,才是这整个传奇的终焉。
建业是南晋的国都,与北齐的玉京齐名,堪称当世两大繁华胜地。随着滔滔江水,宽肚的乌篷船将四人送至城下津口,然后他们弃舟登岸,凭华镜尘手中记认,在码头旁的官驿雇佣马匹软轿,接下来便不用操心,自有专人妥善安排,引他们一路入城。
此地背倚大江,近日又缤纷多雨,满城都是挥不去的烟水气息,甚至连路上行人,都有几分闲适慵懒的姿仪。尽管外埠始终战火纷飞,尽管北齐大军曾有好几次攻至长江对岸,隔着宽阔的江水,南晋人都能清晰看见对方军帐上空飘扬的白莲旗——但那毕竟都是多年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