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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阿蒙这样健壮的兽人在面对病毒时也和人类一样毫无还手之力,昨晚夜幕降临时他便惊恐的发现自己的身上长出了脓包。惊慌失措的他拿起小刀,试图剜掉脓包让病毒流出去,但里面只渗出了恶臭的脓液和蠕动的蛆,让他成了恐惧的俘虏。
城墙上的铁钟已经快一周没有响起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虚弱的呻吟声。马格努斯无私的“馈赠”使感染者血管堵塞,皮肤溃烂,内脏膨胀。即使守军对感染者进行了隔离治疗,效果也并不理想,这种致命的病毒无孔不入,似乎就连呼吸都能传染的强大感染性让守军人心惶惶,连喝水都不敢把嘴张得太大。如果不是指挥部下令死守城墙,还吊死了几十个逃兵,恐怕现在就不只是偶尔会有少数士兵溃逃了。
又一次…
这不是劳伦斯第一次面对绝境了,她只能看着周围的一切被摧毁,一次又一次的败北,一个又一个同伴倒下。这次也是如此,而她只能做一个无力的旁观者,用眼睛记录下触目惊心的凄惨景象——倒在地上抽搐的感染者,被随意堆放在城下的弹药补给,空荡荡的城墙上不时传来崩溃的尖叫声…
但劳伦斯已经习惯了。
太多遗憾和失败会扭曲人性,让她把麻木和残忍当成了常态,也让她的底线被不断拉低,而她自己却对此毫无察觉。
“短命的蝼蚁吗…”
某种程度上来说,马格努斯对人类的评价还真没什么错。
人不会渴望在她的世界里不存在的东西。对劳伦斯而言,名叫希望的东西她只听说过,却从来没见过,久而久之,她已经不再有什么非分的幻想了。
最最屈辱的莫过于她没得选择,只能一路逃离,任凭厄运在她身后狞笑着紧追不舍。
内城的腹地一片混乱,守军挖了一个巨大的焚尸坑,将一具具生蛆的尸体丢进去,然后看着一波又一波的幼虫群在火焰中蠕动,最后化为灰烬。劳伦斯看到一个年轻的战士,尸体像腐烂的苹果一样干瘪,但他到死,都睁着眼睛,那无神的眼中,看不到高高飘扬的旗帜,看不到将军们铿锵的誓言,唯有沮丧、悲惨和恐惧依然赖在他的眼窝里。但在这个远离尘嚣的疯狂之地,普通士兵的价值仅仅是纸上的一个数字而已。比如那个死前一直哭喊着“妈妈”的壮汉,即使在令人发狂的折磨中死去,也不过是个意外,或许他的母亲能领到几枚金币的抚恤金和几句不咸不淡的赞扬,但这依然是个意外,仅此而已。
“糟透了,你手下那些绿皮已经倒下了一半,再这么下去,就算亡灵不来,军队也会崩溃的吧。”洛比摘下鸟嘴面具,站在劳伦斯身旁长长的叹了口气“你不去看看吗?去宽慰宽慰他们也好,我感觉那帮绿皮都很信服你,所以…”
“算了吧,根本没用。”
“唉…对了,有件事我想…”
“说。”
“麦斯先生说你的血具有很好的治疗效果,我想试试…”
“把我的血给他们喝?”
洛比犹豫了片刻,才十分含糊的回答道:“这几天你没戴面具,也没穿任何防护服。但你现在还很健康已经说明了一件事——也许那种病毒确实拿你没办法。我知道这很自私,但看在那些可怜人的份上,我不想说谎。”
劳伦斯没有说话,转身向营地走去。几分钟后,她来到了躺在地上呻吟的阿蒙身前,伸出左手,用剑锋在指尖上划开一道伤口,将滴血的指头送到了阿蒙嘴边。
“头儿…你要干啥?”
“把我的血喝下去。”
阿蒙被病毒折磨的半死不活,哪顾得上细问什么缘由。他只想赶紧完成命令然后闭上眼睛睡一会,所以他也没多问,便张开腥臭污秽的脏嘴嘬起了劳伦斯的手指。很快,他就惊奇的发现剧痛开始缓缓褪去,衰弱的感官也再次敏锐起来,而肿胀的身体,也渐渐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他惊喜的站起身,难以置信的摸了摸脖子,没有肥硕的脓包,只有硬邦邦的肌肉。阿蒙这才兴奋的叫道:“头儿,俺…俺好了。”
没想到还真的有用…劳伦斯皱了皱眉,望着匍匐成一个圈,把她围住的士兵们,一狠心,用剑锋在胳膊上划出一道长长的伤口,把手伸了出去。
“排好队,挨个来。”
……
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劳伦斯才停止这种近乎自残的行为。她踉跄的走了几步,一头栽倒在地,头晕目眩,身体无力的感觉让她手掌撑地,努力了好几次,也没能爬起来。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是如此沉重,失血过多让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只能隐约看清自己身边围了许多兽人。到底有多少人喝了她的血?她自己也不记得了,但应该不算少…终于周围的呼唤声也渐渐远去了,冰冷和疲惫麻痹了她的脑子,让她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会死吗?血液的流逝会让生命慢慢凋零,对于经历过战争的人来说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据许多老兵说,至少有一半伤员会死于失血过多…不过死了也好,至少可以安安静静地睡一觉了。
这一次,应该不算什么都没做吧。
第263章 内敌()
清晨,巴尔特从硬邦邦的床上爬起,舀了一杯冷水,咕咚咕咚喝了下去。然后他拿起一块熏饼,就着半盘昨夜就冷掉的酸菜肉肠吃了起来。
他的新婚妻子正在床上睡着,恬静的脸庞和着细细的鼾声让巴尔特心中一酸。妻子心疼他,怕他熬夜时饿肚子没人照顾,就跟着他来提尔防线了。这个笨女人总是这样,自以为巴尔特还是当年那个爱吸溜鼻涕,需要人照顾的小男孩,却从没考虑过这里是多么危险的地方。
带着一丝愧疚,巴尔特蹑手蹑脚的来到床前,轻轻在妻子脸上亲了一下,然后在幸福感把他彻底麻痹前,叹息着走出了屋子。
守不住了,提尔防线即将被亡灵淹没,而失去了这道屏障的罗德王国,在面对海量的敌人时,将变得如婴儿般无力。巴尔特心中十分苦闷,但又无可奈何。一想到罗德王国将在不久后沉入历史的荒坟,他便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巴尔特突然想起,在几年前,他还因为练剑时手上磨满了泡,肩膀也肿起来而躺在床上呲牙咧嘴的打滚。每到那时,他的妻子——那位斯卡利多家厨娘的女儿,也是他从小到大的玩伴,就会花上两个金币,去街角那个胖乎乎的老头那里买一串酸溜溜的葡萄,然后耐心的剥皮、去核,装进碗里喂给自己…那时挺美好的生活,怎么从自己当上家主后就变成这样了呢?
怪亡灵吗?不…比起敌人,那些在背后捅刀子的“盟友”更应该下地狱!巴尔特咬牙切齿攥紧拳头,一拳打在门框上。三十七号防区沦陷的那天,他最终用下跪磕头外加自己领地三年间一半的税收才换取了另外两方代表近乎施舍的援助。而最屈辱的是他只能感恩戴德的接受,并用各种华丽的词藻赞美盟友的“慷慨”。他需要这些援军,那些不明就里的士兵还在前线浴血奋战,期盼着本不存在的援军早点到来。
当跪下低声下气求助的时候,他的心就伴随着另外两人轻蔑的笑声碎成了渣。所以在大势已去的时候,他决定用一个恶毒的计划来回击那些伤害他、背叛他的“盟友”。
为一点蝇头小利,仅仅只是想多从罗德身上多扒下几枚带血的金币…既然这些贪得无厌的恶人要把所有的东西都占为己有,那就把才华转移到暴力中去吧,覆巢之下无完卵,谁也别想过好日子。
人类的心灵很脆弱,远没有他们的肌肉结实,有时看似微不足道的锻打和拉伸,就足以让它被各种负面情绪撕裂。
另外,做戏要做全套,为了洗掉罗德的黑锅,巴尔特就必须要战死沙场。没人会质疑一位在战场上捐躯的勇士会做出这等卑鄙的歹毒恶行…虽然感觉有些对不住自己的妻子,但一想到她可以继承自己的财产,逃到东边过体面的日子,绝不会遭冻饿摧残,巴尔特就安心的笑了。
几年前他还是个男孩,一不留神就成长为男人,好像一夜之间身上就背负了许多责任。
那些罗德士兵的亡魂将在不久后得到安息,而巴尔特,会向贪得无厌的罪魁祸首完成复仇。
人们各有各的责任,这就意味着有时大多数人都没有选择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