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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很沉很沉,女子的抽泣断断续续,此起彼伏,一直到天明。
遵师遗嘱,第二天清晨,遗体就被葬在了离引魂亭五里开外,东面的一座山头上。这是老人去世前就给自己选好的地方,谈不上什么好风水,只是他曾在这里站了整整一天,然后说站在这里笔直往东看,能看到一座很高很高的大山,若自己有一天去了,就葬在这里,脑袋朝着那座山。
后来,王慎也在同一个地方站了很久,但是东边方向有无数的山,层层叠叠延绵不绝,也不知道他师父说的究竟是哪一座。他也没敢问,自打五年前被师父收留,对方从来没告诉过自己真实的来历和山门背景。
他只知道,师父的道号叫玄元,师兄叫云归,师姐叫云轩。他遇到三人的时候是在秦州,那时候他是秦州军营伙房里的一个小杂役。至于他为何会在秦州军营里做杂役,没有人知道,他似乎对自己十五岁前的一切事都记不起了,而将他带回秦州军营的那个老火头更是不知道他的来历,只知道他叫王慎,因为发现昏迷在秦州城外的王慎时候,他身上衣服内衬上写着这两个字。
老火头倒是个好人,虽然平日里对王慎使唤来使唤去,但当第一眼看见玄元道人时候便知道这位面色暗沉似有内疾的老道士定是位了不得的世外高人,死活要将这个捡来的小子塞给对方当徒弟。而当时玄元道人粗看之下也觉得王慎根骨不错,便趁机收了下来,一路带到了三和乡引魂亭。
“跟着老神仙好好学本事,总比待在这鬼地方做牛马强,指不定哪天被那些西域胡子摘了脑袋。以后要是还路过这里,给老子买几壶酒来孝敬就行了。”
老火头赶走王慎后没半年就死了,据说是喝酒喝多了摔了一跤就没再醒过来,当王慎拎着酒回去的时候,只找到一座破破烂烂的坟。
然后,三和乡引魂亭就成了王慎算是唯一有点归属感的地方,一待就是五年。
一个沉默寡言,咳嗽总是能咳出血的半条命师父,一个天一亮就带着师妹不见踪影,直到入夜才回来的师兄。于是王慎就成了亭中唯一干活的那个,天天收魂引魂,买酒买菜,另外还时不时找些草药回来给师父续命。
虽然三人从不告诉他来历,但他还是从那活泼多嘴又贪玩,年纪比他小,却非要他喊师姐的云轩口中得到一些蛛丝马迹。
这位落难的师父曾是顶了天的高人,为了保护她,在北齐一路被人追杀逃到这里,落下一身伤病。而那位比师父还要更加严肃刻板的师兄,每天带她去后山做的事就是练剑,天天练,日日练,似乎他生命中除了剑就再也没有其他任何东西。
但在云轩眼中,师兄的剑还是很厉害的,可就算师兄再怎么督促她练,她就是学不会,学不好,动不动就挨骂。她更喜欢做的事就是在后山撒欢地玩,然后找个安静的地方弹琴。
云轩确实有一把上好的古琴,就连王慎这样的门外汉看到这把琴的时候,也知道这东西一定很值钱很值钱,云轩也很爱这把琴,每次出门都要背在身上生怕一回头就找不见了,就像她师兄走到哪里背后都背着一把剑一样。
后来,王慎还知道云轩其实不姓云,她原来姓刘,叫刘轩,但师父帮她改了名,让她不能告诉任何人她姓刘,就连王慎,也是与她认识了三年后才知道这个秘密。记得云轩当日郑重告诉他真姓名后,再三嘱咐不能说出去,那神情几乎和师父当时警告她不能泄露真名的时候一模一样。
说完这个秘密后,云轩就拉着王慎往后山跑,要他带自己钓鱼捕虾抓山鸡打野兔,每个月难得有一天她是可以休息不用去后山练剑的,这一天不玩到半夜被王慎催上十几遍是绝不肯回去的。
关于练剑的事,王慎跟着师父到三和乡引魂亭的第一天,师父就问他了,想不想学剑,王慎自然回答想。但这世上,学什么都要先学会运气,王慎虽然年纪已经不小,但在玄元道人看来,其根骨不差,若勤奋一些也还能弥补不少晚学的劣势。
只可惜,这运气第一步入门的聚气,王慎就学了大半年都没学会,倒不是他笨,只是他体内状况异于常人。四年前,玄元道人发现王慎聚气进展极慢的情况后,给他检查了老半天,最后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传了他另一门本事。
“这门法术叫镇灵术,你师兄不屑于练,云轩是女孩子也不适合。原本我想打算就带进棺材里去了,镇灵术虽然很旁门,但也是我门中传了几百年的法术,只不过贪多嚼不烂,我门中弟子现在不比往日,能专心学好剑术才是正道,就连我自己也没怎么研究过镇灵术。但你既然无法聚气,也就学不来我门中剑术,倒是这镇灵术我昨天又翻出来好好看了看,觉得挺适合你,你想学嘛?”
王慎那时候对修炼完全没概念,只觉得像师父这样的世外高人说的肯定都是对的,既然这个学不了,换一个能学的也一样,当下自然忙不迭地答应了。
幸好这镇灵术对元气没有任何要求,从头到尾其实就一句口诀,一个施法方式,更多的就是要修炼自己的念力。对于这个念力该怎么修行,玄元道人其实也说不太上来,只是按照门中传授的经验,让王慎每天没事就盯着飞来飞去的虫子看。
“你要能只看一眼飞过你眼前的虫子,然后闭上眼睛也能追踪到它的位置就算是学有小成了。”
玄元道人如是说。
于是,师兄学剑,他学镇灵术,云轩游手好闲,三天打渔两天晒网,春去秋来就过了五年。
而今天,师父安静地躺在了土里,云归与云轩收拾好了行礼,准备与他告别。
可怜的云轩为师父哭了一天一夜,嗓子都哑了,当听到师兄说要带着她离开这里,而且师弟不会与他们同行的消息后,再度失控大哭了起来。
王慎静静站在师父坟边,看着去意已决的云归和哭得不成人样的云轩,满心苦涩。
“你想好了么?”
云归最后问道。
王慎苦笑道:“我也没地方去,还是先留在这里吧,师父刚走才不到一天,总不能连个看家的都没有了。”
云归点头道:“也好,不过此地终不是长久之地,以后有机会离开就离开吧。男儿大丈夫,还是要去见见外面的世界。你和我们不一样,师父没正式收你入门,就算出去,别人也认不出来。”
王慎闻言看了眼楚楚可怜的云轩,想到师父身上可怕的伤,迟疑道:“你们出去是不是会很危险?”
“我自有掩藏办法,你放心,只要我还活着,绝没人能伤到云轩。”
“那就好,你们一定要多保重。”
“嗯,你也一样。”
说完这句话,云归就拉着一步三回头的云轩走了,而王慎听着越来越远的云轩带着哭腔的呼喊声,一直目送两人消失。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005 终别离()
故去的故去,活着的人也终要相忘江湖。
这一刻,王慎突然间就觉得头顶这方天地显得格外压抑,他从来没觉得身后这间足够容纳几十人的引魂亭会显得如此狭隘窄小,一股如潮水般的窒息感仿佛即将要将他吞没。
王慎盘膝坐下,呆呆地看着没有尽头的东方,这时候他忽然想去看看那座师父口中很高很高的山,究竟是什么样的一座山,让这位看透尘世的师父至死都要向着它。
或许,师父他老人家从来没想过要让自己去那吧。
王慎自嘲笑笑,这时,一只飞虫突然从他眼前飞过,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当眼前一切都变得漆黑虚无的那一刻,王慎就会显得格外沉静,脑海中万物皆空,唯有耳边清晰的晨风穿林声,远处的虫鸟鸣叫声,以及附近格外清晰的飞虫振翅声。
这些复杂而又清晰的声音,在王慎脑海中重新构成一幅画面,尤其是那一只小飞虫,王慎似乎都能看清楚它的每一次振翅和转弯,这是一个虚构的却又比眼睛看到的更加真实的世界,虽然一开始王慎只是为了修行镇灵术而这么做,但到后来他每次有心事,就会将自己沉浸与这个只有声音的世界之中。
有一次,师父看到他闭着眼睛坐在山上发呆,就问他看到了什么,当王慎将自己的感觉说出时候,老道士浑浊无光的双眼中闪过几丝讶异和欣慰。
“小慎啊,你好好练,这镇灵术为师也没怎么学过,但听我师父说,这可是门了不得的法术,虽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