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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这片荒原上,人类与野兽都既是猎人,亦是猎物。
那些强大的,足以适应混乱魔力环境的妖怪,则是极东境真正的霸主——例如那只名为晴炎的八尾灵狐。他们和荒原上的聚落建立起类似数百年前的关系:人类成为他们的附庸和仆从,他们则给予人类少量保护与资源。
遗憾的是,较为和善的妖怪大多数加入了联盟;留在荒原上的‘野生’妖怪,因为原本的领土与地位被伊尼斯帝国剥夺,对于同为人类的那些‘遗民’,通常也没有太多的好脸色。
仅仅是身为妖怪的骄傲,让他们固执地打算向帝国的‘指使者’复仇,不愿将人类当作出气筒罢了。
这是在前往晴炎告诉她们的,属于燕吾族遗民的聚落时,尤菲从那名曾经算是‘引路人’的女性口中听到的,属于遗民们的故事。她和琳轻轻牵着手,燕吾族的女性则在她的另一侧。三人身上都带着防护环境与加快脚程的秘术,按照她的计算,足以在今天日落前赶到目标地点。
而那故事里同样提到,现今的燕吾族内,对于未来抱持的观点并不一致。
数十年前‘大齐’灭亡时,仇恨着侵略者的年轻人们拒绝了帝国伸来的柳枝。他们于极东的荒野间挣扎求存,期待着有朝一日帝国的日暮。然而几十年过去,帝国毫无衰落的迹象,那些血气方刚的青年却已然老去。
“现在的族里,初代遗民的威望尚在,第二代遗民也或多或少能够明白,他们父母曾经的坚持……好比说我。”女性疲倦地笑了笑,沙哑着声音缓缓叙述着,“然而更为年轻的,我们的子女,却渐渐对荒原的困苦产生了不满。甚至有些人抛弃了苍老的父母长辈,叛离部族,转而投入帝国的怀抱。”
“因为看不到努力的希望吧。”琳轻声评论道,握住她的手稍微握紧了些,“那其他的人呢?”
燕吾族女性的眼中燃起了少许光彩。“他们相信着水云殿下,相信她的努力,将是我们最后的光明。”她用右手按住心口,仿佛在试着说服自己,“只要帝国不复强大,我们在晴炎大人的帮助下,就有机会夺回属于我们的故土。然后,水云殿下也会回来,和水正殿下一样,带领我们生活下去……应当,是这样的。”
尤菲听着女性的讲述,和琳偶尔的插言,思绪却转到了其他的地方。
她之前让琳相信安雅,自然不全是凭借直觉的发言。她知道安雅期望与努力着的目标,也明白燕吾族一直以来的矛盾所在:这片大陆上目前适合人类居住的土地,全部归于伊尼斯的统治——而那个庞然的国家,正是灭亡了齐国的,燕吾族难以忘却的仇敌。
另一方面,她很清楚水云的‘计划’到底有多么不可靠。与云月‘偶遇’后,她和琳就大致猜测到,伊尼斯帝国的真实「力量」来自何处。即便帝国在这次的事件中吃了些亏,燕吾族达成夙愿的几率,仍然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但她无法苛责对方。尽管看似愚蠢或不自量力,其间同样包含着属于人类的光辉——就像肖恩·坦布尔、爱莲娜·裘月、曾经的《旅团》、以及……安雅那样。
风沙从耳边翻卷而过,盖住了隐约传来的交谈。少女转过脸,与琳对上目光,然后轻轻点了点头。熟悉好友性子的她,不需要任何话语,也能够明白对方的期待。
她从不期望改变世界,只打算守护好身边重要的人们。但那不意味着,‘英雄’们的想法便是错误的——更不用说,那些被成为‘英雄’的人们里,还有着她的老师和朋友。正因如此,她多少能够理解水云的坚持,也有些感叹与同情。至于尉风,她相信对方能够找到应走的路,无论何时何地。
身处两个庞大国度的对抗之间,她们的实力仍显不足;而现在的调查任命,更像是那位帝王随兴为之。身为右相和「暗之王」的老人或许对两人抱有某种期待,可他的目的与动机,对于尤菲来说依旧成谜。
不过,既然接受了使命,就要尽量完美达成——最好让‘委托人’也稍微感到出乎意料。这是她身为凡卡·科伦斯的弟子,以及一名优秀女巫的尊严所在。
周围的环境毫无规律地变化着,不断从一种恶劣的气候转换到另外一种。本应长达数天的风暴,在这里仅仅持续了十几分钟就回归平静,没过多久又再次刮起;规模或大或小的沙龙卷仿佛直入云霄的漏斗,打着转儿不时滚过视野;还有两次,耀眼的闪电从天际毫无预兆地落下,差点击中近在咫尺的几人。
然而一瞬间,所有魔力的躁动都平息了。风暴就在数公尺外肆虐,却被一道无形的墙壁隔开;傍晚时仍灼热得有些不可思议的空气,亦回归到正常的温度。尤菲眯起眼睛望去,看到少许翠绿浮现在地平线的尽头。
“我们的家园就在那里。”燕吾族的女性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有些迟疑,但还是开了口,“拜托你们……不要在这儿使用法术。我们……同样从来,都不这样做。”
(一一零)遗民(尤菲·斯坦米兹,II)()
尤菲明白对方想要说什么。魔力平衡很容易被外来的力量打破,而那会导致‘家园’的消失。尽管习惯了颠沛流离,举族搬迁对于燕吾的人们依然困难重重——而且闹出这种乱子,她们来访的目的就肯定泡汤了。
她无声地点点头,抬手抚过身边二人的肩头,将仍然生效着的防护法术一一解除。
一座座灰褐色的,帆布制成的圆顶屋舍逐渐映入两人的视线。它们朴素的有些过头,不时轻微颤抖几下,似乎风力再强一些就会被整个掀翻。
金发少女将目光从远方收回,看了身旁的女性一眼。“环境是没那么糟糕了,但动不动就要搬家,还不能使用‘方术’……果然这里还是不适合人类生存嘛。”她感叹道,“亏你们能一直呆在这里。”
“对我们来说,这就足够了。”女性低声解释道,不知是在说给谁听,“只要活下去,就意味着还有希望。”她叹了口气,将话题转移开去,“跟我来吧,我知道你们想要找的人在哪里。”
……
两人随着燕吾族的女性,穿过简陋且摇摇欲坠的围篱,一路迈入那群屋舍构成的‘家园’。也许因为她们看上去没什么威胁,途径的人们尽管不安,却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戒备。
就连那不安似乎同样不是针对她们的。她很快发现,营地中只余下了枯槁的老者和瘦弱的孩童,与身边的‘引路人’年纪相仿,相对较为身强力壮的燕吾族人,几乎一个都没有留下。她向身边的女性提出这个问题,但对方沉默不语,只是带着两人向营地的更深处走去。
她们在一座平凡无奇的屋舍面前停下脚步——实际上因为缺乏材料,这边全部的住所都是一个样子,仅仅破旧的程度有所不同。女性轻轻拉动门旁挂着的吊饰,让清脆的铃音响起,又用两人听不懂的语言说了些什么。很快,从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却换回了伊尼尔人的语言。
“有客人么……欢迎,一起进来吧。”
她和琳先后道了声谢,跟随着燕吾族的女性走进屋舍。里面的布置与她预料中一般简陋——没有桌子和椅子;床铺是泛灰的亚麻布料,铺在乱七八糟的碎毛皮上;构成屋舍外壁的帆布仅有一层,用油简单的处理过,勉强能够遮挡风雨;最里面则是裸露的,没比手指粗上多少的木条框架,每次摇晃都吱呀作响。
尤菲听爱莲娜和安描述过萨奇人居住的帐篷。尽管同样为了方便拆卸而相对朴素,比起眼前的‘住所’,那些用毛毡搭成,厚实且保暖的建筑已经堪称豪华。这座‘棚屋’去除了一切‘不必要’的设施与装饰,像是从起初就准备随时弃置不顾。
这从另一个角度证明了‘引路人’所说的话。运气不好的时候,部族一个月便要搬迁上一两次。环境恶劣的荒原上,缺乏可以驮物的牲畜,任何多余的负重都相当致命。然而,即使狂风与沙暴无法侵袭这片绿洲,她仍很难想象,眼前的屋子该如何抵挡荒原夜间的严寒。
一位老人独自坐在‘床铺’的一端,注视着走进屋舍的她们。他和尤菲在这里见到的所有人一样枯瘦,黑褐色的皮肤紧贴着骨架,脸上布满沟壑,头发和胡须仅余下苍白的几根。然而丝毫不显浑浊的目光,证明着对方还没有真正老去。
“坐下说吧。”老人从床边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