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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醒悟的还是太晚了。”曾经向无名之雾发起挑战的旅人忽的叹息一声,骤然跌落的情绪令他的语气不由低沉起来,“我花了十年时间才认识到这一点,才从失败的阴影中走出。”
“失败的阴影?”艾米小心的问道。
“我和我的朋友们曾试图找寻过普罗米修斯,”老人说出预料之中的答案,幽碧的眸光不由流露出追忆之意,“但失败了,我们在广袤无垠的黑暗中失散了,或许这只是偶然,又或者是基于某种必然,在之后的旅途中我陆续的发现了他们的尸体——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在漫无边际的长夜中苟延残喘。”
“……”少年微微沉默,“抱歉。”
“没有必要抱歉,”在混沌中迷失了方向的年迈旅者摇了摇头,“再真挚的情谊也会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渐渐褪色——坦白的说,关于他们的记忆已相当模糊,我现在很难体会到当时那种痛彻心扉。”
“嗯。”难以感同身受的艾米,只能低声的应和着。
“有时候也难免会生出这样的想法,时光或许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力量,超乎混沌与秩序的伟大力量。”老人的声音在此处微微停驻,似乎是有些疲倦,又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但最终他什么也没等到,只是在稍稍缓了口气后,继续了话题,“但即便是我自己都清楚,这只是错觉——凡人即将步入人生尽头所产生的错觉。”
“因为——”他深深的看了少年一眼,而后以手抚胸,庄严而肃穆的说道,“混沌渊深似海,而秩序……亘古长存。”
然而老人意味深长的结语并没有打动少年,艾米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看着那张饱经岁月沧桑的脸颊,黑色的瞳仁在摇曳火焰的映照下起伏不定,略显单薄的嘴唇微微抿起一个弧度,以仅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秩序亘古长存么……或许吧,但连带来秩序之火的先民都消失在了黑暗深处,消失在了时光的长河之中,所谓的亘古长存,真的不是一厢情愿吗?”
当然,少年没让任何人听到他的自语。
在火种照耀的秩序边疆,他这个想法足以称得上大逆不道——如果有任何的风声传出,那么等待他的必将是教团的持剑者,甚至是……大持剑者。
持剑即持戒,这可一点不是戏言。
荣光之裔掌控的议会拥有立法权与司法权,然而这份权威却并非至高,与之平齐甚至隐隐凌驾于其之上的,是教团颁布的《十诫》——与各方势力相互掣制、名目繁多的成文法相比,这份充满宗教意味的习惯法简单而质朴,却也直接很多,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证据,只要教团的持剑者对嫌疑人的罪行做出认定,即可就地格杀——哪怕是荣光之裔也不能幸免——那将会由大持剑者亲自予以裁决。
教团的威势就是如此可怕!
并且——
绝不妥协。
脑海中掠过关于教团的种种传言,艾米眼睛微微眯起,但此刻不是纠结这些琐碎的时候,微微停顿整理思绪,他看向面前被荆棘黑纹所覆盖的苍老面容,与那双令人不由自主涌起寒气的碧绿眸子对视着,单刀直入的切入主题:“秩序之光亘古长存,但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而是靠我们自身争取而来——实不相瞒,今夜冒昧打扰正是为了向您请教有关黑暗疆域的事。”
“你了解这些有什么打算吗?”老人不紧不慢的问道。
“或许会踏上和您一样的道路也说不定。”少年说道,黑亮的眸子在火烛的吞吐中明灭不定,“但更多的是我的好奇心,探索未知是人类的天性,我想要知道,知道那片迷雾之中到底隐藏着什么。”
“先民曾言,猫有九条命,亦曾有言,好奇害死猫——这是为了使我们谨记我们自身的渺小无知——以及脆弱。”老人摇摇头,没有正面作答,只是说道,“盲目痴愚的混沌,盲目痴愚四字正是先民为我们留下的注脚,不去认识它,不去认识这个世界,秩序之火才能永恒不灭。”
“不去认识故步自封又谈何进步,一辈子困守于永夜长城——不,是渐渐熄灭的火种之内,我们这些自诩传承先民意志的荣光之裔又与囚徒何异?”艾米径直反问道——他对成为宛若黑暗中漂泊无归幽灵一般的旅人毫无兴趣,但对盲目痴愚的混沌以及其衍生物有着近乎本能的求知欲——有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这有些病态,但一想到自己有意识以来展现的总总特异之处,他并没有将此太放在心上。
“窥视不应当窥视的秘密,终将招致毁灭。”老人以告诫的口吻说道。
“但不了解无名者之雾,不亲身踏足其中,失落的王都普罗米修斯永远只是水中之花,镜中之月。”少年不是不知死活的人,盲目痴愚的混沌连先民都要忌惮三分,更何况他这个血统稀薄的后裔。
“……”年迈的旅者微微沉默,“你想要知道什么。”
“一切。”艾米回答道,“关于无名者之雾的一切。”
“一切?关于混沌的隐秘从来没有一切一说。”然而老人只是摇头,“即便是我,所知晓的也不过是至深之夜的冰山一角。”
至深之夜,是火种之外永夜长城以内沦陷区的特称。
因为在那里——
失却了光。
“即便相对于混沌这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少年偷换了一个概念,并以诚挚的语调露骨的称赞道,“您也是最权威的资料库,您本人就是全人类的宝贵财富。”
“资料库?”对于这个陌生的词汇老人微微颦起眉头。
“抱歉,我有说过这个词吗?”艾米摸了摸鼻子。
身材佝偻的旅者摇了摇头,并没有太在意少年的失语,只是看着他黝黑但闪亮的眸子,一字一顿的问道:“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真的无论如何都要了解无名之雾,都要接触秩序之外那光怪陆离的世界吗?”
艾米没有回话,只是寸步不让的与之对视。
沉默,还是沉默。
良久之后,老人才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章五至深之夜()
至深之夜,是对无名者之雾的另一套说辞。
自永夜长城宣告沦陷以来,曾经被限制在四境之野的无名之雾伴随着近乎永无止尽的黑暗浪潮在秩序的疆域之内肆意蔓延,直至曾经农田与阡陌化作腐败的沼泽,繁花与绿荫沦为枯萎的魔物,生者与死者的界限在那昭然的恶意中扭曲变形,早已死去的亲族从墓地中爬出,杀死自己的妻子,杀死自己的儿子,杀死自己尚不足月的孙儿,杀死那幽蓝冥火中所能映照的一切秩序生灵。
长夜将至。
即便是写下这句警世箴言的先民,或许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会一语成谶。
混沌的浪潮夺去了沿途的一切,连高悬天际的那轮永恒不变的曜日,也不能幸免——在人类的哀嚎与妖魔肆意的嗥叫之中,世界失却了光。
至深之夜降临了。
火种之外的世界,是一成不变的黑暗。
黑暗之中到底存在着什么?好奇大概是人类的天性,艾米自是不能例外,但即便是体内流淌着秩序之血的他,在迷雾区尽头凝视着那浓郁的几乎化不开的黑暗时,也仍忍不住浑身战栗起来——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在那黑暗之中,在那被秩序之光隐隐照亮的迷雾之中,似乎某种难以形状的东西,正以无与伦比的恶意窥探着他。
没有必要做无谓的冒险。
如果是了然一身的话,艾米或许会在短剑暗血那灼热的跃动中响应体内秩序之血的号召,但与近乎沸腾的先民之血相对的,是少年那超乎年纪的冷静思绪——凝视着迷雾之中翻涌着的有若实质的恶意,他按下手腕处宛若火焰般灼人的利刃,随后如他来时一般悄然无息的离去——现在,至少还不是时候。
他虽然对火种外的世界存在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渴求,却并不意味着他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之辈,无名之雾笼罩下的至深之夜,绝对比只是谣传有妖魔出没的迷雾区要危险千倍百倍,如果没有万全的准备,贸然深入其中,结果绝对是灾难性的,甚至就此迷失在黑暗之中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当时的少年选择了偃旗息鼓,并且在从情报商人威利口中得知了在下层区存在一位自黑暗中归来的旅者后,哪怕知道时下正值多事之秋,也甘愿冒着被怀疑、被发现的风险去拜会这一位走在道路上的先行者。
希望……不要让人失望。
艾米等待着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