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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当雾色显露出稀薄的征兆时,他便知道,这段安宁,这段无论对他还是他们都极其难得的安宁,已临近了尽头。
眼前这片渐渐稀薄的迷雾没有名字,但人们总是将之称作无名者之雾。
在至深之夜中,这片浓郁有若实质的雾气并不罕见——更确切的说,几近无处不在,而更糟糕的是,这种介于秩序与混沌之间的暧昧之物,并不会受到秩序之火的影响,只要它在,人类和绝大部分妖魔眼中的视界永远是灰蒙蒙一片。
然而,艾米更清楚的是——
无名者之雾的消失,并不是一件好事,甚至恰恰相反,是局势趋于恶化的显现。
诞生于秩序与混沌夹缝之中的无名者之雾,也只会存在于两者暧昧不清的中立地带——比如赫姆提卡的迷雾区,又比如至深之夜的趋近于感染两层区域。
也就是说
栖居着黑山羊族群的疯狂区,已近在咫尺。
但荣光者所没预料到的。
是——
黑山羊的族群虽然栖居于至深之夜的深入,那足以令任何一个意志不坚定者在瞬息之间陷入歇斯底里的疯狂的疯狂区,可这并不代表它们活动的范围,仅在至深之夜的深处,仅在那片难以名状的黑暗之中。
作为妖魔的完全体乃至超越者,具备人类难以理解的智慧的它们,尽管没有建立人类所能理解,所熟知的文明,但确实能够理解人类的思维,并加以利用。
——这一次,利用的是人类的大意。
没有任何征兆,甚至圣歌队的歌声依旧嘹亮,但偏偏攻击已然展开。
率先吹响战斗号角的是
两根自天空之上甩落的肉鞭,仅仅是一击之下,黑紫色、充满着异质特征的腐烂大地就此龟裂,数以千百计的圣教军要么被直接碾成了肉泥,要么则坠入了那一眼看不到尽头的深渊之中,整个圣教军的军势被简单粗暴的一分为二。
然后
也不知是何时,更不知从何处来,它们——
那被冠以黑山羊之称的黑暗子嗣们,就这么极其突兀的出现——不,应该是降临在了四面八方,践踏着大地,层层叠叠的蜂拥而来。
突如其来的攻击令整个圣教军的指挥系统一片混乱,艾米尤利塞斯来不及打量远方那自至深之夜中孕育而出的究极怪物,先一步稳住阵脚,通过达芬奇赠予的联络器对下辖的各个小队下达了命令。
“准备战斗!”
他说,然后——
拔剑。
章一二零()
布伦特。
这位杰里迈亚城的大少,此刻无比的惶恐。
他瘫坐在地上,两位一直任劳任怨的小弟此刻早已不见了踪影——倒不是他们胆小到敢抛弃他们的主人,而是……他们,早已成为了眼前这头怪物的食粮。
那是——
一棵树?
树、树……树妖?
很明显,来自杰里迈亚城的大少爷并没有认真的听课,他那贫瘠的知识根本没办法告诉他,他到底遭遇了怎样的怪物,怎样的邪恶。
他的恐惧,仅仅来自本能,以及……
同伴——姑且算是同伴吧,或许在此处用同类会更合适一些?但现在已没必要再深究这些,他只是看着他们,看着他这支小队的其他人被这只怪物当面击倒,而后被触手串起,丢入那张满是腥臭的大嘴中啃食。
“啊、啊、啊……啊……”
超越想象,更超越认知的恐惧,令他无法说出哪怕一句有意义的话语,甚至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他只是瞪大了眼睛,茫然的注视着面前凌驾于妖魔乃至高等妖魔之上的邪恶之物。
——它大约八到九米高,远远看上去身躯的轮廓就像是某种树木:粗短的脚是树干、长满触手的身躯是树冠,周遭还张着一张、或是数张巨大的嘴,从嘴里不断滴下绿色的粘液,数根粗壮的黑色触手在头顶上不断的盘旋飞舞着,伴随着一声声的惊呼,肆无忌惮的捕捉着四散而逃的圣教军士兵们。
狼入羊群。
这是一场屠杀。
不是没有人抵抗,但人类的武器武器根本没办法伤害这头可怕的怪物分毫——
火铳齐射只能射穿它的表皮,令它吃痛的扭曲着自己的身体,挥舞着头顶顶着的,如同树冠一般的细密触手,狂暴的进攻进攻着身周的一切事物。
蒸汽动力大剑的威力固然不俗,可也无法给它,给这头可怕的妖魔造成太多的伤害——几名被触须卷住的“幸运儿”在必死的境地之下,用这把能够媲美大持剑者全力一击的蒸汽驱动大剑斩下了它的几根触手,溅落了星星点点的墨绿色血迹,但也仅此而已了。
根本无伤痛痒。
即便是牟足了气力一剑斩在它那粗壮的蹄部,虽然可以见血,虽然可以让它吃痛,然而……就像被小刀在身上轻轻划出了一个伤口,它顶多也就会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而后,敢朝它挥剑的人要么被吞入了腹中,要么则在一通乱踩之后沦为了一地的肉沫,悍不畏死的勇士至少有十数人,却没有一个真正伤害到了它,伤害到了这个有着扭曲形貌的怪物。
但圣教军们没有停止攻势,在经过最初的混乱之后,散乱的军势以极快的速度重整。
“保护持剑者!协助持剑者展开攻势!”
一位兴许是小队长的圣教军战士大声吼道,他的声音如同风暴之中的一道小小浪花,响亮却也微不足道。
然后——
他带头冲锋,发起了必死的冲锋,蒸汽驱动大剑完全超负荷的运转,散气孔排出的炽热水汽几乎将他皮革手套下的手掌闷熟,但他没有哼上哪怕一声,只是怒吼着,咆哮着——
挥剑!
可是……什么也没有斩到。
他砍到了空处——那可怕的怪物早已凭借非凡的智慧预判到了他攻击的轨迹,又黑又粗的触手翻腾而出,将他整个人卷起,然后不等他挣扎,数根细密的枝丫就直接从耳部贯穿了他的脑袋,挂着那具怒睁双目的尸体,向那张散发着比尸体更浓郁也更恶劣的恶臭味的大嘴送去。
好在,他的牺牲并非没有价值。
黑山羊——这栖居于至深之夜最深处的可怕怪物,它们虽然强大,却也并非无解——至少,他们主触手的数量是有限的。
十数人一同发起攻势,最终有三人侥幸的避开了触手编织出的罗网,一边大喝着,一边将手中全功率运转的大剑砍在了它的脚上。
理所当然的血花四溅,但不等他们更进一步的确认战果,这只四蹄的巨大怪兽发出一声喑哑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声,紧接着……毫不留情的发动了践踏。
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在这位杰里迈亚城的大少的注视之下被碾碎成泥,战争的恐怖,死亡的恐怖几乎压的他说不出话来。
但心中却又隐隐有什么在孕育。
实力的差距如此的悬殊,人类的挣扎、人类的反抗像极了一个可笑的笑话。
只是没有人发笑,即便一向不知进退、不知死活的布伦特,在这一刻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可笑与渺小。
——他张了张嘴。
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因为——
他已被人扑倒在地。
“小心!”
稍后耳畔才响起声音——一名圣教军战士压在了他的身上,头盔之下的面容在昏暗之中稍显模糊——而还不等他看清对方的面容,这位圣教军战士便猛地吐出一口鲜血,一根满是细密颗粒状物,像植物枝丫又像动物躯干的黑色触手,从他的胸腔之中破土而出。
“呜哇——”
又是一口鲜血,一口掺杂着内脏碎片的鲜血吐在了他的身上。
拜、拜托了……
尽管不断开合的嘴巴中没有声音传出,但通过眼神的对视,布伦特却极其微妙的理解了对方在最后试图传达的信息。
“不、不可能的——”这位杰里迈亚城的大少爷发出连自己也听不见的呻(蟹)吟声,“这种怪物、这种怪物……呜哇哇哇!”
他仓惶的想要后退,然而没退几步,却又自顾自的停下来脚步。
——逃不掉的。
在他心底,隐隐传来这样的声音。
“逃不掉的。”
在他的身后,确切的传来了一个声音。
新生的持剑者下意识的回头,然后,看到了一个普通的、平淡无奇的、与其他圣教军一般用厚重的盔甲将自己全身笼罩的身影,只有肩膀上的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