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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一切——也不会发生。”
对此,年迈的主教大人只是沉默。
能不悔恨、能不懊恼——
与他共事数十年之久的同僚,在他教导下研读经典的学徒,至高之塔上上下下的数百余号人,包括其他几位白袍主教,在火种熄灭的一瞬间,都被拉入了旧日支配者的迷梦之中,连同灵魂与肉体一道被那超越凡人想象的可怕存在同化,在绝对的疯嚣中扭曲了形体,化作了一团蠕动的黑暗。
如果不是尤莉亚及时斩断了他与梦境的联系,恐怕他也无法幸免。
而这,还不仅仅是发生在至高之塔的孤例。
整个赫姆提卡,或许被叹息之墙阻隔的下层区会稍好一些,但上层区……恐怕不会剩下几个活人——受到秩序加护的荣光者与持剑者想来不会简单的被拖拽入梦,可整个赫姆提卡近十万人口,算上还未入土的老人以及尚在襁褓之中的孩子,恐怕也只有不到两千的荣光之裔,至于教团的持剑者,毕竟不是主场作战,哪怕不考虑先前战斗的阵亡数,满打满算也不过二百四十人。
也就是说,偌大的赫姆提卡,此时此刻只剩下了一座空城,一座死城。
这对女孩来说,确实太过沉重。
但,这不是她应该承担的过错,更不是她应该负担的责任。
于是他说道:“与此无关,杀害他们的是混沌教派,是黑暗众卿——你只是没能成功的救下他们。”
“不,”如同瓷娃娃一般精致且易碎的少女秀美的黛眉微微隆起,“不是没能成功救下他们,而是没有去救。”
“我曾经有机会,”尤莉亚纤细白皙的五指不由攥紧,而后松开,“但我没有出手——忌惮于恶魔公高居于天穹之上的意志,我没敢出手。”
你做的很对。
这样引导、鼓励意味浓郁的话语,弗兰克斯没有说出口,因为他从不将继承了尤利塞斯之名的尤莉亚当成一个需要他引导与鼓励的孩子,而是当作了一位能够肩负起荣耀冠冕的孤高之人。因此,他所能做的只是叹息,为发生在赫姆提卡的这一场悲剧,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或许您又要说我的生命比整个赫姆提卡的存亡更加重要,但生命从来不能简单以数值进行称量。”少女的柔弱无骨的小手轻轻划过面前的黑暗,不可思议的于空无之中点燃了一簇火焰,然后……长夜退散,光与热重临大地,“我不想让艾米伤心,所以我会好好的铭记今天这份屈辱。”
她相当乖巧的点了点头,轻飘飘的将这个话题一带而过。
“我不想如父亲一般被逼迫的像丧家之犬一般四处流浪,”尤莉亚轻轻推动轮椅,视线在极远处的黑暗停驻,“我想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爱人,能和自己所爱之人共度一生——而不是活着,单纯只为了活着,为了延续世界,为了延续火焰,在混沌教派的追杀之下苟延残喘的活着。”
“因此,”少女移开紧闭的双眸,移开了冥冥之中注视着某处的视线,“我打算将混沌教派延伸出的触手,尽皆斩断——尤其是……”
她顿了顿,语气中流露出相当程度的愤慨。
“——潘多拉。”
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话锋在潘多拉处戛然而止,剩下半句“讨厌的女人”被她直接吞入了腹中,好一会儿才重新调整好心态,转身看向身后的主教大人:“你愿意帮助我吗?弗兰克斯。”
年迈的教团主教对此没有异议,他只是躬身:“如果这是您的意志。”
没有过多的言语,他推动轮椅,带着坐在轮椅上面色苍白的银发少女,以及萦绕在她身旁,点亮黑暗的霜白火焰,向黑暗深处进发。
火焰照亮方向,长剑斩破命运。
不外如是。
目盲的修女与白色教袍的主教就这么被漫无边际的黑暗吞没,轮椅碾在地上的沙沙声在空旷的死寂之城中格外引人注目,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在穿越了布鲁林克大道与第三林荫大道后,结晶化的大地显现于火光之下。
“到此为止了,”尤莉亚按住轮椅的扶手,做了一个抬头远目的动作,而后收回紧闭双眸下隐隐存在的眸光,语气深幽,“剩下的……就让我自己来吧”
弗兰克斯于她而言不是外人,然而她此刻要去见的人却不适合与他同往。
于公于私。
带着教团的白衣主教与赫菲斯托斯神庙的大祭司见面,无论怎么想,这个场景都充满了令人忍俊不禁的不谐感,更何况……就私人情感来说,她也想要陪伴那位为赫姆提卡奉献一生的年长者走完人生旅途的最后一程。
要说有没有为埃德加的终局感到懊恼、悔恨与不甘,答案自然是肯定的——如果她能早一点出手的话,或许赫姆提卡的火焰就不会熄灭,或许埃德加·高尔斯沃西就不会因此而死去,如果她可以的话……
但一切没有如果,恶魔公的意志高居天穹之上。
如达克摩斯之剑一般悬于头顶,她甚至毫不怀疑,只要有丝毫的僭越,这位混沌教派的开创者将会以此为借口降下雷霆之怒!
直到火种熄灭前不久,那沉甸甸的压力才在一声惊雷之后消散。
她才得以稍稍缓上那么一口气。
可惜的是……那时一切已尘埃落定,她所能做的,只是见赫菲斯托斯神庙的大祭司最后一面,并为赫姆提卡城贡献一份自己本就应该贡献的力量。
比如——
暂时的遏制住旧日迷梦的蔓延。
又或者……把某个不要脸的女人胖揍一顿。
心中掠过孩子气的念头,少女冷着脸拨动转轮,借由着因余波递减而倾斜的坡度,不急不缓的溜行在结晶大地上。
在接近目的地时,她轻轻的按住扶手,然后,伏低了身子。
纤细白皙的五指轻探他的脉搏。
——几近于无。
“埃德加·高尔斯沃西。”
面色复杂的,她说,而后睁开了眼。
银灰色的瞳仁晦暗不明,少女纯洁而高贵的性灵在这一刻超拔于天上,在无法视物的幽深黑暗之中,映照出了此世恒久不变的永恒真理。
紧接着,象征法则的弦,被轻轻拨弄。
超迈俗世的乐章被目盲的奏者奏响。
于此——
世界更易。
埃德加·高尔斯沃西身上的伤势被简单粗暴的消弭——并非痊愈,而是从有到无的概念层级的转换——换而言之,是受伤这一曾经发生过的事实,在刚刚那一个瞬间,被更易了,被从源头上抹消了。
现在的大祭司,根本就不曾受过伤,更不曾有过伤势。
所以,哪怕生命力在先前的战斗之中已损耗殆尽,接下来更是通过崇高牺牲代替杜克承担了所有伤痛,死神的脚步已近在咫尺,他仍然可以睁开眼睛,最后看一眼这满目疮痍的荒芜世界。
只是,多少有些出乎预料。
映入眼帘的并非火种熄灭之后的冰冷黑暗,而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姐姐……”
埃德加流露出混杂着惊喜与意外的声音,因脱水而皱在一起的面容挤出一个如同老树一般满是皱纹的笑容,然后伸出了手,然后……抓了个空。
生命的流逝无可更易,至少对尤莉亚而言,这是半吊子的她无法踏足的禁忌领域。
所以——
死亡的阴云尚未离他而去,死神也不会放走这个好不容易到手的高尚灵魂。
少女所能做的只是,轻轻的接住他落下的手,如久旱之下龟裂大地一般干涸的、裸露深深白骨的手,并鞠在了手中。
然后,面容苍老的埃德加·高尔斯沃西,在一片安详中合上了眼帘。
“再见了,”尤莉亚·尤利塞斯低声的说道,艰难的弯下身子将赫菲斯托斯神庙大祭司的双手交叠放好,而后注视着他苍老的不成样子的佝偻身躯,轻轻叹了口气,不无伤感的重复道,“再见了……我的舅舅。”
她的脸上,不无悲伤。
章一二一来自深渊之下的问候()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变故来临的太过突然,直到现在艾米·尤利塞斯都缺乏实感。
但到底具不具备实感在当下已然不重要,尽管死亡先兆没有预警,可少年不认为那些禁锢着他四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