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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我所料,那个房间被设置为球幕放映厅,从四壁到屋顶,全部无缝覆盖着顶级银色幕布。我还能看得出,幕布上按照一米间距设置了隐形喇叭,总共超过百个,能够将影像的背景音均匀播放出来,营造顶级的仿真音响效果。
房间正中摆放着两把黑色摇椅,每把椅子上都设置着五圈安全带。这种顶级多媒体摇椅科技含量极高,能够配合画面、音响做出恰如其分的摇摆、震动动作,使人达到身临其境的真实感受。
我之所以赘述这么多,是因为胖子一进入房间里,表情就变得极度僵硬,根本不像是普通观众体验立体电影时那样满怀憧憬,将之当做一场视觉享受。
她的目光落在摇椅上的时候,十分明显地表露出厌恶、痛苦之色,仿佛那不是两把摇椅,而是两把行刑电椅。
“请坐。”刚刚推轮椅的年轻人走进来,指着右侧的摇椅。
我缓步走过去,无声地落座。
年轻人手脚麻利,在我的颈间、胸部、腰部、膝盖、脚踝位置绑紧了安全带。
“龙先生,我一会儿出去等你,看这些东西的感觉令人……令人不是很愉快,我还是少看为妙。”胖子苦笑起来。
我坦然点头:“好,阁下请便。”
年轻人拿起一个纸杯,从座位下的水壶里倒了半杯水,面无表情地递给我。
我没有多问,喝水之前,先无声地嗅了嗅。那是一些无色无味的透明液体,不会是普通的白水,很有可能是某种特殊溶液。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我两口就喝光了杯子里的溶液。
“好,请坐一下,两分钟后开始。”年轻人弯腰致意,拿着纸杯走出去。
我不停地深呼吸,确保自己头脑清醒,不会受到任何画面的误导。
“龙先生,整个过程持续半小时,唯一的副作用是会产生眩晕,类似于高空失重。如果你觉得坚持不住,可以示意暂停。我就在旁边的监控室里,随时关注着你。所以,不要有丝毫担心,一切都很安全。”胖子一边说一边退出去,反手关门。
球幕上还没出现任何影像,除了安全带略紧以外,我觉得一切正常。
“电脑模拟构建莫高窟壁画的前世是件大工程,没有蓝图模板,只靠合理想象完成吗?退一万步说,就算构建成功了,谁来证明这就是壁画的原貌?”我在心底嘀咕。
忽然间,一股热浪从丹田翻滚向上,瞬间到了膻中穴,又由膻中前后左右分开,很快传遍了四肢末梢。
我仿佛饮下了一碗滚烫的烧刀子酒,从内到外,热情四溢,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想要跳起来大喊大叫,到荒郊野地里发泄自己的蓬勃热情。
安全带很结实,要想将它们全都解开,须得费一番力气。
我下意识地摸索着安全带的插扣,忽然觉得室内狂风大作,耳畔全都是肆虐呼啸的风声。
风声之中另外夹杂着各种音乐声、歌咏声、杯盘碰撞声、欢笑戏谑声,但这些都很正常,没有任何怪异之处。
我眼前出现了一间高朋满座、宾主尽欢的宫殿,身着霓裳的侍女们穿梭一样在席间游走着,添酒上菜,忙得脚不沾地。
在酒席的另一边,几百名乐师席地而坐,吹拉弹唱,各显其能。乐师席的前面铺着一大块色彩斑斓的圆形地毯,直径约有七米,看上去颇为惹眼。
“球幕开始播放了,难道这就是日本人用高科技模拟出的反弹琵琶图现场?”
我的头脑依旧清醒,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边看边想,绝不迷糊。
宾客和乐师穿的都是“胡服”,可见这是西北少数民族的高级宴会,与会者很可能是地方大员之一,才能弄出这样的排场。
我注意到,乐师们手中的乐器五花八门,唯独没有琵琶。
在反弹琵琶图中,唯一持有琵琶的就是那反弹琵琶的舞伎,其余人使用的都是别样乐器。
此时此刻,我真的很期待怀抱琵琶出场的那个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音乐声此起彼伏,宾客们有人离去,有人再至,宴席气氛始终兴高采烈。只不过,我期待的反弹琵琶者始终没有出现。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有些诧异,“胖子给我看这些,有什么意义吗?”
看了许久,我有些倦了,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哈欠。
四周的音乐声渐渐低沉下去,宫殿里的亮光也次第熄灭,变得十分晦暗。
“既然什么都看不到,还有必要继续看下去吗?”我禁不住大感失望。
蓦地,那彩色的地毯被半空中射下的一束光照亮了,上面绣着、绘着的各色花朵、云头、飞禽、走兽也变得栩栩如生,仿佛瞬间就能跳出地毯,遍地游走一般。
一双*的脚出现在地毯上,我只能看到由小腿至脚尖的那一部分,膝盖向上,却在光线之外,无法看见分毫。
那是一双年轻女子的脚,白生生、水灵灵的,十根脚趾的指甲全都涂成了艳红色,仿佛十颗鲜艳欲滴的红宝石一般。当那双脚在地毯上灵活进退、左右盘旋时,十颗红宝石就变成了几十颗、几百颗,令人眼花缭乱。
琵琶声响起来,曲调并不激昂,而是柔情似水,犹如小儿女之间温柔甜腻的窃窃私语。
此情此景,只有弹奏这种曲子才最合乎常理。
第78章 二战纪录片(1)()
“嚓嚓”,黑暗之中传来奇怪的声响。
我倏地一惊,那是猛兽磨牙吮血之声。
黑暗是最好的犯罪温床,我怀疑,地毯之外布满了危险。那危险不单单来自于野兽,也有可能来自于一些披着人皮的豺狼。
我想站起来,奔向前去,为那舞蹈的女子挡风遮雨,抵御一切突如其来的危机。
五道安全带死死地箍着我的身体,只能徒劳地挣扎,急切间什么都做不了。
“嚓嚓”,磨牙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多,越来越响,已经连我也一起围困其中。
琵琶曲调陡地激昂起来,铿锵开阖,铁马金刀,已经变成了一曲战歌。
那双脚舞动得越来越快,脚尖突然踮起,像芭蕾舞演员那样,在地毯上快速旋转起来。
我想为她鼓掌,手臂也被箍着,无法自由挥动。
“铮铮、铿铿、锵锵、当当”,琵琶声激昂到顶点,琴弦全断,一根不留。
自始至终,我都没有看到舞者膝盖以上的部分,更无法了解她的外貌是美是丑。琴弦一断,舞蹈就进行不下去了,我一直期待的反弹琵琶舞也没有真正出现。
那束光也消失了,不再有舞者,也不再有琵琶声。我眼中能看到的,只是一块空着的彩色地毯。
“这就是你要我看的吗?”我高声问。
“对。”胖子回答。
“反弹琵琶图在哪里?舞伎在哪里?”我又问。
胖子在黑暗中反问:“你只关心那个吗?其它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忽然之间,我哑口无言,无法回答胖子,也无法追问下去,而是在心底自问:“是啊,我只关心反弹琵琶图吗?只关心那能够以‘反弹琵琶’的曼妙身姿进行表演的舞伎吗?这一切的背后,我到底在追寻什么?是不是过于追求表象的东西,而忘记了真正的目标?”
我到敦煌来,起初的目的是为了追寻懵懂的记忆,借此揭开自己的身世。可是,当我日日沉湎于描摹反弹琵琶图时,却渐渐陷入了一种新的困顿。远离港岛的打打杀杀,进入敦煌的沉默宁静,是正确的抉择还是误入歧途?是离目标更近了还是离梦想更远了?
“舞蹈永远不会结束,就像莫高窟永远不会坍塌毁灭一样。变的是人心,不是岁月;变的是江湖,不是本源。有些人即使金盆洗手,其心却仍在江湖;有些人身在江湖,心却渺远高洁,出污泥而不染。也许,你要追寻的,一直都在你心里……”胖子的声音变得飘忽不定,充满了玄学意味。
我凝视着那块彩色的地毯,渐渐觉得,那只是舞者表演的舞台,它在那里或者在别处,都不代表任何意义。就像舞者有没有表演“反弹琵琶”都已经无所谓,那种舞姿一旦绘上了莫高窟的石壁,就已经永恒。
“追寻反弹琵琶的意义,莫如追寻当日将这一形象描绘于石壁上的人——追寻那人心中的想法?”我沉思良久,终于得出结论。
“只对了一半,人与环境密不可分,画师有那样的想法是社会环境造成的。真正应该追寻的,是那个年代的真相。所有人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