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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鬼人在那个破旧的旅馆里咽气之后,铁小姐将洛翊带走了。她让洛翊白天出来,打着夹了荷叶的伞抛头露面。她想过托人带洛翊坐上中东铁路去俄国的不冻港,但是斗鬼人去世之后恰好中俄两方关系变得艰难,铁路一度停运。而铁小姐不能一直留在哈尔滨,于是只好放弃这个念想,将洛翊带回了上海。
洛翊似乎并没有因为这个而性情大变,她乖乖地跟着铁小姐,依然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偶尔她会向铁小姐问起斗鬼人,好像有些想念他了。铁小姐便回答道:“他有事出去了,过几天就回来。”每当听到这个回答,洛翊就露出一个舒心的笑容,似乎下一秒就能看到她喜欢的人跨门而入。
这种谎言说了无数次,洛翊每一次都深信不疑。
由于荷叶虽然避光,但总不如不见光的好,洛翊不久之后也渐渐衰弱下来,最后化为枯骨。
姥爹和小米在保定的时候,铁小姐曾将这段往事说给姥爹听,而小米故意一会儿进房间,一会儿出房间,弄得铁小姐面红耳赤。说完这段往事后,铁小姐对姥爹说道:“虽然我仍然觉得没有将她送到不冻港去是一个莫大的遗憾,但她又何尝不是别人羡慕的人?很多人选择过感情淡薄的生活,其实是因为能让她感情浓烈的人对她并没有浓烈的感情。”
这时小米刚好又闯了进来,姥爹便没有回答她。
当阿东说他想要看看日出的时候,姥爹想到了曾经的这段往事,想起了远在北方的铁小姐,才想起自己已经跟铁小姐许多年没有见过面了。
此后每天晚上姥爹都是先给颜玉兰肚子里的胎儿念经,然后在头天晚上的地方念诵《地藏经》。为了不使孤魂野鬼源源不断地向这里聚集,姥爹先在冯俊嘉村子周围设了阵法,减弱《地藏经》传播的范围,然后姥爹花了七个夜晚才将冯俊嘉村子附近的孤魂野鬼超度完毕。
第七天晚上,姥爹将阿东带到了画眉村。第八天的清晨,天空还有一两颗星子的时候,姥爹便带着阿东去看日出。
那时正是荷花盛开的日子,荷叶也旺盛。
姥爹在长有荷叶的池塘边上摘了一个较大的荷叶,叫阿东戴在头上。
阿东问道:“这荷叶就能让我避光吗?”
姥爹说道:“是的。只要你不摘下它,你就能如愿地看到日出。”
他们说话的时候,荷叶底下突然响起一阵哗哗的水声,仿佛一条大鲤鱼被惊动了,水面荡起了波浪,波浪撞在荷叶杆上又分出许多小水圈。一串大大的水泡从下面冒出,到了水面就破裂了。
姥爹后来回想,应该就是那时水鬼听到荷叶的秘密的。
戴着荷叶的阿东跟着姥爹去了画眉村的后山等日出。
见东方还没有光亮,阿东捏了捏荷叶的边缘,闲聊道:“马秀才,你最遗憾没有跟小米做的事情是什么?”
姥爹没想到阿东会问这个,愣了愣,说道:“应该说没有遗憾没有做过的事情吧。”
阿东惊讶道:“不会吧?每一个错过的人不都会有缺憾想要弥补吗?就像我这样,哪怕是想看一次日出回味一下也好。”
姥爹道:“你知道我是从哪里得知荷叶可以避光的吗?”
阿东摇头。荷叶随之转动。
于是,姥爹将铁小姐讲述的斗鬼人和洛翊的事情转述给阿东听。
阿东道:“你看,他们也有遗憾的,他们想去不冻港却没有去成。”
姥爹又将铁小姐作为结尾的那些话说了出来,然后说道:“能遇到她,我就没有遗憾了。”
阿东沉默不语了。
姥爹又道:“铁小姐说洛翊何尝不是别人羡慕的人,我却没有羡慕过别人,只羡慕当时她还陪在身边的自己。”
阿东的脸上抽搐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天幕由黑渐渐变蓝,东方的蓝色边沿又多了一道参差不齐的暗红色。姥爹说道:“太阳就要出来了。”
阿东默默地看着东方,眼睛又昏暗变得黑亮。
太阳终于在东方探出了一个头,天边的红色越来越多。
红色映照在阿东的眼睛里,黑亮的眼睛中间有了两团红色,仿佛着了火。
姥爹在旁劝道:“别盯着太阳看,你现在毕竟是极阴之身,不比活着的时候了。”
他却没听见一样,还是直愣愣地看着冉冉升起的太阳。
那荷叶果然有用。纵然太阳的光芒四射,阳光普照,阿东却能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但或许是由于本身对阳光的恐惧反应,他的手脚却在微微地颤抖,仿佛身边被风吹动的树一般。
姥爹想安慰他,不让他颤抖,可是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姥爹忽然想起小米曾经剪出的那些纸人常常在他起床的时候来到他的窗前,当第一缕阳光照射到窗户上的时候,他便先看到地上有纸人被拉长的影子,再看到窗户上的纸人。由是,姥爹对着冉冉升起的太阳也有了丝丝缕缕的感触,也忍不出情绪波动。
太阳的光越来越强烈,而山下的村子里渐渐有了生气,能听到远处有人说话,有牛哞哞,有鸡咯咯,有小孩的哭声。
阿东自然也听到了山下的声音,他动情地说道:“谢谢你,马秀才,我感觉又回到了过去,好像我下了山,就能回到我曾经居住的村子,看到那些熟悉的人……好像她还在我身边。”
☆、第二百八十二章 梁上仙10
姥爹听到他说这些话并没有感动,因为姥爹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异常的预兆。
“马秀才,你说得对。我能遇到那个人,其实就是幸运。如果从来没有遇到过,那才是不幸。我也羡慕那时跟她一起看日出的自己!我感觉现在就是我最羡慕的时刻!好像一切都没有丢失,好像一切都可以重来!”阿东眼睛里的红色越来越多,仿佛里面的火越烧越大,无法抑制。那火焰让人不安,好像随时可以吞灭一切。
他长吁了一口气,将手伸到了荷叶上。
忽然,他将手一甩,头顶的荷叶落了下来!他的形体虚弱,需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将轻轻的荷叶甩落下来。
避光的效果立即消失。
阿东眼睛里的火焰立即腾起,如两条伸出眼眶的红色舌头一般!这火焰立即蔓延开来,将阿东全身包裹。
“你……”姥爹惊讶不已,急忙弯腰去捡荷叶。
阿东露出一个微笑,摇了摇头,说道:“马秀才,谢谢你!你不要救我了,就让我停留在让我自己最羡慕的时刻吧!这是对我最好的超度!”
姥爹放弃了去捡荷叶。此时就算再用荷叶盖住他,他也已经魂魄残缺不全了。这种魂魄残缺不全的方式跟小米不一样。小米的残缺如一块玉被打碎,魂是一块,魄是一块,还可以通过别的方法组合起来,破镜重圆。阿东的残缺却如一张纸被烧掉了一部分,损失的部分是无法寻回的,没有了就是没有了。
如果让他残缺的魂魄留在世上,那对他来说也是一种折磨。即使投胎转世,这种残缺也是不可逆的。
姥爹闻到一股古怪的气味,仿佛是葬礼上被烧掉的纸人发出的气味,有纸被烧成灰散发出来的烟味,也有没晒干的青竹片骨架被烤焦而散发出来的一种涩味。
他烧得很快,不一会儿就在姥爹的眼前消失了。
那火焰没有了支撑,如人的回光返照一般猛地腾了一下,然后迅速消失。
那火焰没有引燃周围的野草和树枝,甚至连旁边的荷叶也不见半点烧伤的痕迹。但阿东脚下的一圈草地没有了露水。
这时,一只黑白相间的鸟儿飞了过来,落在旁边的树枝上。树枝颤了颤,落下几滴昨夜积下的露水。
“布谷布谷……”那只鸟儿叫唤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悲伤,似乎在为阿东唱哀歌。
“梁上仙?”姥爹虽然前几次没有看清梁上仙的面目,但是从声音和身形能看出它不是一般的布谷鸟,而是受了人拜的梁上仙。
“布谷布谷……”梁上仙依旧悲伤地鸣叫不已,仿佛嗓子里要啼出血来。
“谢谢你为他唱哀歌送行。”姥爹仰头对着梁上仙说道。
梁上仙啼叫了许久,然后从树枝落了下来,落在阿东刚刚站在的地方。它在那个地方走了一圈,然后展开翅膀飞走了。
姥爹望着梁上仙飞走的方向看了许久,然后独自从山上走了下来。
此后的几个月里,姥爹依然每天晚上去给尚未出生的小米念经祈福,但是不再念诵《地藏经》了。
颜玉兰逐渐感觉舒服多了,妊娠的反应没有之前那么严重。
时间推移,池塘里的荷叶渐渐枯萎,连荷叶杆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