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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桥开光那一天,全城男女老少欢天喜地,涌到城隍山看开光戏;工匠师傅们结清了账目,各自回家过年。出徭役赎罪的吴石宕人,没有工钱可算,也没有兴致去看戏,一大清早,就拿了县太爷的朱批到大牢前面去接绍周老师傅。但是谁也没有料想到,牢头出来告诉大家:吴绍周老师傅昨夜得了急病,不及救治,已经故去了。吴石宕人明知这里面有蹊跷,但是抓不到证据,又有什么办法呢?只好领出尸首来,买一口薄皮棺材,运回吴石宕,在吴家宝的脚下安葬。
吴石宕人两年的无偿劳役,换回来的,只是一具尸首。
这就是王泽民的高招儿,谭明经的德政,朝廷的恩典!
第三回
蛤蟆岭下,吴本良陌路救病汉
小山村中,流浪人感恩当教师
自从绍周师披枷带锁带领众子侄栉风沐雨起早贪黑出徭役建成了缙云县前同善大桥,最终仍不免受到暗算屈死狱中以后,吴石宕的石匠们有冤无处伸,憋着一口窝囊气恨恨地回到家里,为了衣食生计,每天一锤一凿, 继续跟苦难作伴,与命运搏斗。在悲痛与仇恨中,在艰辛和劳累中,两年的光阴又悄悄儿地过去了。
同治六年丁卯(1867),吴本良十八岁了。
在达官贵人的深宅府第中,一个十八岁的少爷,锦衣玉食,娇生惯养,日食三餐,不知大米产自何处,身穿华服,不知绸缎来自何方;而对于吃喝玩乐、烟赌嫖酒,却是不教就会,一学就精,个个都是天生的奇才,年纪轻轻的,早就掏空了身子,只落得弯腰拱背,面黄肌瘦,一副猴儿相。而在山乡农村的茅屋草房里,耍手艺卖力气的人家,一个十八岁的青年,已经是成年的男丁,个个都是未来的顶梁柱,要准备挑起一家人穿衣吃饭的担子的。为了一家的温饱,他们每天都得起早贪黑,上山下地,风里来雨里去,从小就要帮着父兄分担生活的重担了。
十八岁的吴本良,经过风雨的吹洒,经过战火的锻炼,经过人祸的磨难,却长得身强力壮,虎背熊腰,肩宽胸阔,身高六尺,紫赯色的脸皮,两条胳膊伸出来,腱子肉一疙瘩一疙瘩的。他不但绝顶聪明,手艺超群,而且为人朴实,秉性善良,看见哥儿们弟兄有什么困难,简直比他自己有了困难还要着急几分,总要变着法儿地去帮着人家把这个困难解决了睡觉才踏实。尤其是辛酉以来,亲眼看到太平军如何英勇刚强,为了替穷苦百姓打天下,不惜牺牲自己的身家性命;而冠冕堂皇的官府豪绅,竟是惨杀百姓的凶手、囊括钱财的强盗。因此,对于善恶爱憎,他分得十分清楚。正因为他有这么一种脾性,又是长房长孙,小时候在村子里就是个孩子头儿;长大以后,不单本村本族的小伙子都听他的号令,就是邻近几个村里的青年小伙儿和半大孩子,也都乐意跟他交朋友,默认他是泥腿子哥儿们的首领。
太平军入浙,官兵节节败退,只有各地民团据险拒守。这中间,又以缙云县民团的势力为最强,取得的战功也最显著。太平军退出浙江以后,本地的青皮光棍儿和外地的亡命之徒往往三五成群,结帮搭伙,假借太平军遗部的名义,或拦路抢劫,杀人越货;或登堂入室,奸淫掳掠。因此,尽管太平天国覆灭已经多年,各地的民团不仅没有收摊儿,反倒越发地扩大起来,以一村一族为单位,都按户派丁,练开了拳脚。吴石宕虽然是个很小的三家村,只为形势所需,风气所及,也不例外。村里的小伙子们,以本良为首,也购置了一些兵器,农余工后,一早一晚,没事儿了就跟一班堂房兄弟和邻村的哥儿们瞎砍乱刺。本良力气倒是不小,只因没人指点,不明解数,到底还是没什么硬功夫、真本事。
一个夏天的晚上,本良被蛤蟆岭北银田村的几个朋友约去较量拳脚,练得起劲儿,谈得更投机,忘了时候的早晚,不觉夜深,就在朋友家中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才赶回家来。
蛤蟆岭是一座乱石山,山上没什么树木,到处都是一块块卧牛似的黑色大石头,远远看去,活像一群癞蛤蟆趴在山坡上。这座山的分水岭,就是缙云和永康的县界。从壶镇到永康的捷径小道儿,蛤蟆岭山口是必经之路。
吴石宕坐落在蛤蟆岭南偏西的山谷中间,跟银田村只有一山之隔。两个村子虽然相去不远,但却分属两个府县管辖,而且所操方言也完全不同。缙云方言与永康方言差别很大,两县人如果不懂对方的方言,是无法通话的。好在吴石宕和银田村的孩子们经常一起在蛤蟆岭上放牛、割草、打柴、摔跤,不但从小就结下了深厚的友谊,而且多数人都能够口操两种方言。
吴本良正大步走下蛤蟆岭来,晨曦中老远就看见蛤蟆岭脚大樟树底下的石板台儿上,有一个人裹着破棉被睡得正香,不禁在心里暗自埋怨这个人不知利害:为什么不到村子里去借宿一宵,却在这荒郊野地里露宿?万一遇上野狼什么的,怎么办呢?等到走得近一些了,又发现他枕着的衣包里露出一把带木鞘的刀,不觉放慢了脚步,心想:原来是个有本事的。俗话说,艺高人胆大,看起来,还真不假。等到走近跟前儿一看:呀!整条被子都在抖动着,一根白木拐棍儿放在一边,那人脸色蜡黄,闭着眼睛,上牙咬着下嘴唇儿,都快咬出血来了。分明是个病人嘛!看他那样子,该有多难受哇!可他就这样咬紧牙关硬挺,多坚强的人哪!本良不觉对他有了几分好感,又可怜起他来。看他瘦削的脸上胡子拉茬的,显得十分苍老羸弱,猛看起来,像有五十多岁年纪了;实际上,也许连四十岁还不到哩!
病人听见有人走近身来,微微睁开眼睛,见是个过路的青年人,随即又把眼睛闭上了。在这样的荒野里,即便是遇上了好心人,是能求人给找口水来喝呢,还是能求人帮忙借床被子来盖呢?
本良在病人的身边蹲了下来,伸手摸了摸病人的额角:哟,好热!烧得不轻呢!不觉脱口轻声地问:
“表叔①!你病得这么重,怎么躺在这儿啊?”
……………………
① 表叔──是当地人对比自己年长的陌生人的客气称呼。
病人睁开了眼睛,从这小伙子的目光中,可以看到一双正直而善良的大眼睛。他心头涌上了一丝希望,这才有气无力地说:
“我是个上海客人①,做小本经纪赔了钱,流落到这里,又发发了疟子。昨天倒是觉得好点儿了,今天惦着趁早儿赶几里路,没想到刚走到这里,疟子又发了。我冷得浑身直哆嗦,不躺下来,又怎么办呢?”
……………………
① 客人──泛指外地来做买卖的商人,如“茶叶客”、“香菇客”等等。吴本良走下蛤蟆岭,看见大樟树底下的石板台儿上,有一个人裹着破棉被在荒郊野地里露宿
病人口操带上海腔的官话,证明他说的是实情。怎么办呢?既然碰上了,总不能把他扔在这里不管吧!一个念头在脑子里一闪,吴本良说:
“您病得不轻,不能躺在这里,得赶紧吃药。我家就在前面那个村子里住,离这里才三里地,先到我家住几天吧!您坐起来,我背着您走!”
语气是斩钉截铁一般坚定,不容人有反对的余地;眼光是亲人一般和善,不容人有丝毫的怀疑。病人略抬了抬身子,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吐出了一句不连贯的话:
“我……走……走……倒是……还能……走。我病……病成了……这样,怎么能……能连累……你家呢!”
本良二话不说,把病人扶起身来,帮他把被子披在身上,把刀挂在腰间,一蹲身就要来背。病人轻轻地摇了摇头,牙缝中迸出几个模糊不清的字:“我自己……走!”说着,就迈开双脚往前钻,一步,两步,三步,一个踉跄,几乎跌倒,亏得有本良在一旁扶住。
“别推让了,您病得不轻呢!”不由分说,本良蹲在地上,连被子拽过病人的两只手来,让他搂着自己的脖子,然后抄起他的两腿,站起身来,大踏步往自己家里走去。
两行热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似的,从病人的眼里扑簌簌地滚了下来,一点一滴地掉进本良的脖子里。本良哪里知道,自己背的这个人,长这么大了,还不知道什么叫哭鼻子呢!
本良把病人背到家,安置在自己的床上。他爹立志问明了情由,二话不说,叫老伴儿快给病人熬红糖姜汤喝;回头又取钱叫本良的十一岁弟弟本忠赶紧到壶镇街上松鹤堂去抓药。疟疾,在当地叫做“半日鬼”,是当地的多发病、常见病,只要到药铺里去说明是“打半日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