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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你听了那句传话,便肯来见我,却迟迟不问,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第六,你肯来见我,是觉得我兴许可以帮你;可你眼下还在演戏,便是还有迟疑。”
“第七,你猜对了,我是来帮你的。至于你杀没杀人,杀了多少人,我根本不关心。”
一连串说完这些,步安才转过头去,看着血色下的芦苇荡,悠悠道:“眼下只剩短短四日,我们不该把时间花在互相猜疑上了。”
仰修的身子从他开始列举理由起,便一直紧绷着,此刻又渐渐松弛下来。
能从旁人无法察觉的细节中,找出这些蛛丝马迹,并且串联出一条如此缜密的线索,他觉得自己做不到——假如这人真的肯帮自己,那就不该拒绝,哪怕冒险也要一试。
“明知时日无多,为何不早些来找我?”他笑得有些苦涩。
“我原本只想看戏的,眼下却不得不赤膊上阵了。”步安和他一样无奈,却没有大发感慨的闲情,直截了当道:“说说看,你都查到了些什么,兴许你的情报对我有用,我的也对你有用。”
“工部不久之前刚来了人,据说说是送逐月令来的,可行踪神秘之极。”仰修想了想道:“还有,我觉得玄武五洲有些蹊跷”
“像一个阵?”
“对!像一个阵”仰修蹙眉道:“不知你可曾听说,去年六七月里,圣上就派人去过昆仑虚,可这回逐月大会,并没有看到昆仑来人。”
步安点了点头,知道仰修想说的是什么。
“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你留意到没有。”仰修又道:“这回来江宁的,儒家年轻一代中排得上号的,几乎倾巢而出。可佛门即便派了人来,也都是些无名之辈,兴许他们已经瞧出了些苗头。”
“未必只有他们瞧出了苗头。天下儒门即便知道这是鸿门宴,也会慷慨赴宴的,相比之下,佛门看得穿些”步安一言及此,忽然想到了一件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沉吟道:“来的都是无名之辈,无名之辈”
接着转向仰修道:“五大丛林,十三名寺有多少派人来了?”
“除了泉州开元寺,好像全来人了。”仰修想了想道。
“那就有些不对劲,”步安皱眉道:“因为他们假如是觉得逐月大会有鬼,本可以不来的,为何派些无名小卒出来呢?”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仰修摇摇头道。
“你稍等。”步安扔下他不顾,径自走到广念面前,轻声道:“从去年到今年,开元寺发生过什么大事吗?”
“方丈圆寂了。”广念翻翻白眼,心说你这不是明知故问。
步安知道他因为这个仍旧耿耿于怀,也不在乎他的态度,又问道:“除此之外呢?有没有极少人才知道的大事?”
“假如似乎极少人知道的,我又从何得知呢?”广念耸耸肩。初春的江风有些冷,他出来得匆忙,穿得单薄,此时双臂抱肩,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步安没有就此放过他,沉吟半晌,忽然觉得,普慈方丈会宁可拼着性命,也要给他和宋家一个天大的人情,恐怕有些深层而不为人知的缘故。
难道普慈方丈察觉到了某种危机?
“对了”广念见步安皱眉沉思,忽然想起一事:“去年九月,寺里好像不见了什么东西,封山七日,只是最后什么都没查到,就不了了之了。”
“不见了什么东西”步安仿佛听见了机关扣紧的声响,脑子里有两条线索,搭上了。
江宁城中也曾大捕飞贼,最后也同样不了了之了!
他忽然想起,在开元寺抄经时,从经文中读到的一些佛家掌故。
皇帝小儿,不愧是天下共主,这个局竟布得如此之大。
步安拍了拍广念的肩膀,隐约觉得,普慈方丈要他跟着自己下山,目的似乎比自己想象得还要复杂。
走回仰修面前,步安沉声问道:“仰兄,你有没有找道家的人问过,假如玄武五洲真是一个阵,可能会是个什么阵?”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不过假如这阵法当初真是昆仑虚的人所布下的,恐怕寻常俗手也看不出来。”仰修摇头苦笑。
步安点点头,知道他说得在理。
可只要还有一点点可能,他就得试一试,当下痛快道:“还要麻烦你回去一趟,将宋蔓秋与宋世畋叫来这里。”
“你莫非要将这件事,告诉他们兄妹?”仰修显然很为难,无论他的动机是什么,毕竟杀了那么多人,假如传出去,他的名声毁了还是小事,只怕仰家也难容于天下修行人。
“仰兄,你觉得宋家与你仰家,哪个更是隆兴皇帝的眼中钉?”步安肃容道:“我们是坐在一条船上的,假如还互相猜疑忌惮,恐怕正中了别人的下怀”
他见仰修仍旧犹豫不决,又道:“你的事,我不会说。我觉得哪怕他们猜到了,也不会说因为接下去他们要做的,兴许比你还要出格。”
仰修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终于一咬牙,扭头便走。
他一走,步安便沉吟着来到惠圆跟前。
“和尚,你赶紧回一趟越州,把瞎子、花道士和洛姑娘叫来,顺便让他们,把七司所有的阵修都叫上,其余人就不用来了。”他吩咐道。
“晴山姑娘呢?”惠圆忍不住问。
“让晴山留在越州主持七司事务吧。”步安知道,这句话多少有些虚伪,可他实在担心,自己摆不平逐月大会,不敢让晴山也过来冒险。
“现在就去?”惠圆问道。
“对!越快越好!”步安说着,又抽了几张银票,塞给惠圆,“假如要雇船,就雇最快的船,多花点银子,让船家日夜兼程!还有别忘了,是张瞎子、邓小闲、洛姑娘和所有的阵修,其余人都别来了。”
“瞎子、花道士和洛姑娘,还有所有阵修,我记下了。”惠圆重复了一遍,然后收下银票,二话不说,便一溜烟不见了。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仰修将宋蔓秋与宋世畋带了过来。
宋家兄妹神情各异。
宋世畋有些赌气与倔强,宋蔓秋却是兴奋中带着一丝矜持——仿佛一个在逆境中萌发了强烈自尊的少女。
第334章 去岁接连有奇事()
邪月映在江畔湿滑的滩涂上,像浸透了的鲜血。
江流声响,恰好可以盖住人声,可即便如此,步安还是将声音压得很低。
“还有四天便是逐月大会了,这四天里,我想让你们去做一件事。但这件事很难、很危险,分寸也不好把握……所以,”他顿了顿,仿佛有些犹豫,又像是在整理思绪,接着抬眉道“所以我会把我所有知道的,都说给你们听,然后由你们自己决定,做或不做。”
宋氏兄妹都点了点头,神情凝重之极,宋世畋甚至意味深长地瞥了仰修一眼,似乎是在提醒步安,让他考虑一下,该不该避着这个外人。
步安只当没有瞧见,缓缓道“此事还得从去年三四月里说起。不知你们可曾听说,儒道释三家,都有不世出的高人,在越州地界忽然失踪……”
他看到宋氏兄妹与仰修的反应,便确定他们三个是知道此事的。想来这三位都出身豪门显贵,这桩世间辛秘,对他们来说,却并不是什么秘密。
只不过,他们三人都想不通,步安为何一竿子打出这么远去。
不等他们发问,步安便率先问道“你们当初听闻此事时,第一反应是什么?”
“东海旧神多半逃不出干系。”宋世畋道。
“我倒不这么觉得,”宋蔓秋想了想道“正因为任谁都会想到东海旧神,此事便愈发像是栽赃嫁祸。”
仰修等到他们二人说完,才低声道“曲阜孔家难道就这般确信,白马寺妙溟罗汉与昆仑散仙南淮子,是真的失踪了?”
宋世畋与宋蔓秋同时一惊,只因仰修所说的这个疑虑,孔家上下也同样存有。
换句话说,这件事其实还存在另一种可能,即孔麟确实是失踪了,而妙溟罗汉与南淮子的失踪,只是一个幌子。只不过无论是昆仑虚还是白马寺,都不是曲阜书院轻易敢去兴师问罪的地方。因此,即便孔家心存疑虑,也只能将此事暂时搁置。
“这是第一桩奇事,与儒释道三家都有关系。”步安接着道“第二桩奇事,便只与道门正宗昆仑虚有关。去年五六月里,隆兴皇帝曾派人去过昆仑,据说是为了逐月大会,然而直到今日,江宁城中也不曾有谁见过昆仑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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