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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老儿见识浅,嘴又笨,说不明白,说不明白……”林掌柜赶紧起身告罪,独自去睡了,留下广开与广念面面相觑。
半晌,小和尚广念才道:“我就说,那书生是好人嘛。”
广开微微蹙眉,侧头自言自语道:“可这宁阳县里的血光之气,比我们一路到过的所有县城都更加深重。方才那位施主,言辞闪躲……这客栈里的伙计,十有**,就是被那书生所杀……”
“师兄,杀了人,便是恶人么?”广念神情认真地问道。
“城中血光多半都是那书生所为,如此妄开杀戒,总不能算是善人吧?”广开乐呵呵说道:“既然他杀过了人,我们取他性命,自是有因有果,报应不爽。”
广念一时无语,明知师兄是在狡辩,却说不过他。
“广念啊,你成天把善恶好坏挂在嘴边,恰恰是着了相了。”大和尚广开笑着劝道:“你看那世间儒生,一个个道貌岸然,说什么治国平天下,骨子里还不是鸡鸣狗盗,狼狈为奸,一心求的升官发财。”
“我是说,那书生未必是恶人。师兄扯这些作甚?”广念喃喃道。
“咳呀,书生不就是儒生嘛?”广开笑着摇头。
“书生是儒生,儒生却不只有那书生……即便儒门酸腐腌臜,又岂能一棒子全打死……凡事不问善恶,我看不是我着了相,是师兄着了魔……”
师兄弟二人打起机锋,没完没了,一旁的石像广慧,已经闭着眼睛入了定。
……
次日,三人在宁阳县里转了一整天,关于那书生的所作所为,知道的越来越多,可有关善恶的争论,却还是没有终结。
有意思的是,师兄弟二人的观点,却正好倒了个个儿。
广开说,那书生看似残暴,杀人不眨眼,却分明惠及百姓,正应了菩萨心肠,雷霆手段。
广念却说,原来他明里行善,实际却是图的钱财,果然是说一套做一套的伪君子。
争到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大和尚广开笑道:“眼下连人都没找着,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小和尚广念也觉得有理。于是三人当日便离开了宁阳县。
假如广念知道,他们离开宁阳县的第二日,那书生又回来了,必定会对广开师兄的神通好一顿数落。
……
……
隆兴二年,十二月十三,七司重回宁阳县。
林惟均赶到宁阳客栈,看见七司人马时,心中不禁打颤。
明明还是那个步将军,人也还是那些人,身上的衣裳又破又脏,围在院中像拉家常一般地说笑着,却自有一股令他心惊胆寒的气势。
林惟均很难形容那种感觉,只隐约觉得,这些人仿佛全是从鬼门关上杀回来的。
他先前准备好的说辞,临到跟前,全都乱了。到头来,是步将军问一句,他答一句。
简而言之,七司离开的这九天,城中一切都好,木头们也渐渐有了苏醒的迹象。
差不多交代完了这些,院子外来了一群人,说是城东裁缝铺的,给军爷们送衣裳和旌旗来了。
几位大娘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色大氅进来,洛轻亭立即迎了上去。
这些衣裳和旗子,还是七司离开宁阳前,她跟裁缝铺订的,想不到才短短十来天,就全做好了。大娘们一个个眼眶黑黢黢的,显然是熬了许多个夜,点着油灯赶出来的。
“姑娘,那日已经交了两面旗子,剩下一共五面旗,两百零四件大氅,一件都不少!”为首的大娘满面笑容。
洛轻亭却听得微微一愣,脸上闪过一丝哀伤。
与此同时,整个院子里都变得静悄悄的。
大娘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好一会儿,洛轻亭才接过一件大氅,“哗啦”一声抖开,一边试着披上肩头,一边苦笑着道:“用不了那么多,只需一百四十六件就够了。”
这下大娘们才知道,众人为什么忽然默不作声。
七司来到宁阳县时,足有二百零四人,眼下即使算上薛采羽与丑姑,也只剩一百四十六人了。
第265章 上回不行这回行()
早在七司走出越州的那一刻,步安就知道,这其中有很多人,再也回不到江南了。随梦小。lā
可即便如此,当洛轻亭报出一百四十六这个数目时,他还是觉得心揪了一下,仿佛被人一拳打在了胸口,一时喘不上气来。
五十多个弟兄,有些他叫得出名字,有些只隐约记得长相,都已经长眠在七闽大地。
所谓志在天下,看似豪迈,却也意味着过去将来,会有无数个这样的时刻。可有些事情,只要踏出了第一步,便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因为一旦收手,已经付出的那些,就会变得毫无价值。
为了让死去的人,死得重如泰山,就得冒着死更多人的风险。这真是个囚徒困境一般的无奈处境。
步安在想,或许神州历史上,许多草莽英雄,也都像他一样,起初冲冠一怒,后来则或多或少是因为没有退路,而被局势逼着向前的。
坐在宁阳县的客栈院子里,他隐约想起,自己刚从天姥山下来时,只不过想要一个立足之地,想要摆脱赘婿的身份而已。是因缘际会、阴差阳错,甚至是别人因误会起的期望,让他走到了眼下这一步。
他不缺谋略,也有关键时刻豁得出去的胆识,可毕竟从未肩负这么多人的性命这是他必须要去学着面对的处境。
没有人能教他怎么做,但他能感觉到,七司众人看向自己的眼神,是把他当做了主心骨。他的一言一行,都会影响到所有人的心态。
所以,悲伤得适可而止,此情此景,更加不能沉默得太久。
这么想着,步安站起身,从洛轻亭手中接过一件深灰色的大氅,抖开,披上,笑着看向众人:“威风么?”
“威风!”
“威风八面!”
“步爷好威风!”
人群都笑了起来,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众人一个个接过大氅,学着步安的样子披上,遇上大小尺寸不合适的,便在哄笑声中找人交换。
林惟均站在一旁,看得心有所感。
假如有人告诉他,就是眼前这伙人,在过去九天里,连屠三冈、永定两个县的上千妖物,杀了包括两位知县在内的四十多个士绅,又接连灭了大大小小千余只鬼,不知道他又会作何感想。
“将军这趟回来,得住上一阵子吧?”林惟均有些没话找话。
步安随口“唔”了一声,接着问道:“这两天邪月夜,县里没有闹鬼?”
林惟均赶紧称是,说将军威风,吓得阴魂都不敢冒头了。
步安笑了笑,任由他胡诌,心中自然晓得,宁阳县是因为鬼气早被自己包圆了,才没有再闹鬼。事实上,他比宋尹廷他们更有信心对付拜月教,便是仗着这个优势。
“你去通知本县百姓,定闽军接着募兵,条件还跟之前一样。想办法都通知到了,别漏了哪家哪户,也别动强摊派,只需知会一声即可,明白了么?”
步安说完这句,看也不看他一眼,林惟均却吓得赶紧退了出去,直到出了客栈,才伸手去擦额头上的冷汗。
林惟均一走,客栈后厨便开始生火造饭,动手的都是七司自己的人,杀的猪却是林员外找人送来的。
经过这些天日夜相处,薛采羽已经与七司众人熟稔得很,一路上杀妖除鬼时,每逢晴山奏曲,众人总是将她让到晴山身旁。
因此这些日子下来,她非但灵气收获颇丰,连修为也明显增长,面色更是红润,浑身都有了气力,再不像先前那般病恹恹了。
她忙前忙后,帮着操持灶房,脸上抹了灰也毫不在意。丑姑看在眼里,不但没有阻止,反而高兴得很——小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快乐,即便老爷在世,看到了也会高兴的。
然而薛采羽心中,并不全是开心事,进进出出灶房之余,她总是留意着步爷在院子里的一举一动。
七司都是些眼尖嘴快的江湖人,有人瞧见她的异样,便故意大声说笑:“薛姑娘怎么老盯着步爷看,再这么看下去,晴山统领怕是要不乐意了!”
薛采羽闻言满脸通红。
晴山姑娘见状,以为她也对步公子芳心暗许,虽然心里酸酸的,可这些日子,亲眼瞧见薛姑娘救了不少弟兄的性命,早对她怀有好感。便故意装作大大方方的样子,走近薛采羽,低声劝道:“薛姑娘若是有什么心事,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