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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偷天-第1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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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晾了他一会儿,孔浩言便走了下来,笑道:“中丞大人初临嘉兴,所见所闻,都是些斗筲之辈。节前被你遁走一回,今日就罚你作陪,以尽洗耳之责!”

    步安拱手作揖道:“敢不从命。”

    李岳也笑着走下堂来,直到这时才轻描淡写地问道:“那步鸿轩是你养父?”

    步安叹了口气道:“……一言难尽。”

    ……

    ……

    落日时分,嘉兴府衙官舍,一座清幽小院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桌旁就坐了三人。

    不时进来上菜换盏的下人,全都屏息凝神、低眉顺目,连看都不敢往这三人看,只在离去时,瞥一眼搬了小板凳坐在一旁的小书童。

    这书童端着白瓷饭碗,拿筷子往嘴里扒拉饭菜时,几乎把整张脸都埋进了碗里——极少有人能把饭吃得这么香,这么投入的。

    “原来这断命知府,与你有杀母夺产之仇。”李岳呷了一口米酒,摇头道:“怪不得你要杀他。”

    步安听得一惊,心说:是自己哪一步出了纰漏?还是中丞大人出言试探,要从自己的神情反应中,读出一点真相来?

    这就有点麻烦。

    假如李岳随口一句,自己就吓得全交代了,显然很傻很白痴;可假如李岳、孔浩言两人已经掌握了点什么,自己还嘴硬不承认,就有点敬酒不喝喝罚酒的味道了。

    活成了人精的老家伙,果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这番前思后想只不过刹那之间,李岳话音刚落,步安便长叹一声道:“于公于私,我都想杀他……只可惜不能手刃仇敌。”

    这一句话说得很巧妙,前半句是借大义为自己开脱,后半句则有两种不同的解读法:一种是说,人不是我杀的,跟我没有关系,我不过适逢其会;另一种是说,事情就是我干的,但借了阿四之手。

    一言及此,他便用眼角余光暗中留意孔浩言的反应。

    李岳在试探步安,步安也在试探李岳,两人段位都不低,不会被对方从脸上读出异样,可置身焦点之外的孔浩言孔大人,却相对放松,不会保持同样程度的机警。

    果然,孔浩言闻言抬头看向李岳,同时微微点了点头,眉宇间有一丝轻松的笑意,像是在说:我就知道试不出来吧?

    李岳摇摇头,瞪了步安一眼道:“步鸿轩前车之鉴,你要引以为戒,须知善恶到头终有报,投机取巧,终非大道。”

    这家伙明明什么都没试探出来,还要装出一付“就此放你一马”的样子,步安心中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面上却不得不做出毕恭毕敬的样子。

    这时,孔浩言拿手指轻敲桌面,笑着道:“步鸿轩人是死了,可如何定罪,却还有些讲究,若是十七条罪状统统坐实,步氏一族势必在劫难逃,族产也要悉数罚没……”

    藩台大人这是要堂而皇之地谈条件了吗?

    步安略一踌躇,便满脸苦涩道:“青龙步氏本是布衣,几代人胼手砥足……”

    他刚要把步鸿轩那套“咱步家也不容易”的说法照搬过来,孔浩言却似乎格外体恤他,商量般朝李岳道:“李大人要是不为难的话……”

    李岳闻言摆摆手道:“邪月临世,狼烟四起,圣上要操心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嘉兴府些许乱相,自当大而化小。”

    这么轻飘飘就过去了?步氏族产保住了,是不是就能落到我手上了?步安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步安小友,你意下如何?”孔浩言笑吟吟问道。

    “晚辈全听两位大人做主。”步安心说,步氏族产有田有地有银子,充公罚没实在可惜,不要白不要,步老贼反正死了,大事化小算什么,就是送这老贼进英烈祠都无妨!

    孔浩言捋着胡须道:“小友果然淡泊名利。”

    步安听得莫名其妙,心说我明明是伸手要银子,怎么扯到淡泊名利上去了?

    孔浩言笑着解释道:“臬台张大人重阳节前,曾往越州一行,回来之后,便对你赞不绝口,要保你为官。”

    张居平张大人重阳节前为了巡察平乱拜月教之事去过越州,步安自然是知道的;他当时离开越州,就是为了这件事情。可这跟淡泊名利有什么关系呢?

    “步鸿轩是你养父,他一死,你须丁忧三载……”孔浩言道。

    丁忧?丁忧!

第160章 丁忧夺情皆不取() 
所谓丁忧,是指父母亡故三年之内,不得外出做官,有官命在身的,也要停职回乡守制。

    这规矩步安是知道的,可是按照国朝律制,凡犯十恶者,死后不得入宗祠,也就没有为之守孝的道理。步鸿轩那一十七条罪状,至少犯了不道、不睦和不义,十恶占了三条,哪里用得着为这号人丁忧。

    可眼下,孔浩言与李岳轻描淡写、一搭一档、你来我往,跟唱双簧似的,就要把恶贯满盈的步老贼给洗白白。

    步安一时财迷心切,眼睛只盯着步氏族产,却把这一茬给忘了!原来这两老头不是送财童子,而是变着法儿挖坑呢!

    看着孔浩言一脸笑意、优哉游哉地看着自己,仿佛在说:“你倒是再躲呀?”步安又一次心生感慨:在绝对权力面前,小聪明实在起不到多少作用。

    孔浩言绕来绕去,无非是说:步鸿轩怎么定罪,继而从何种角度影响到你,全凭他与李岳一言而决。

    这是摆明了要谈条件,只不过主动权在这位藩台大人手里,步安越在乎前程,就越被动。话说回来,能让藩台大人不得已使出这种手段,换做旁人只怕也要受宠若惊了。

    “昔日楚白公之难,庄之善辞母而死君。如今国朝危难,晚辈不才,却也不愿避世躲灾,纵然三废车中,亦不敢反。”

    步安灵机一动,说得慷慨激昂,李岳听得频频点头,孔浩言却微微摇头。两人反应不同,与这段话中的庄之善有关。

    庄之善是楚国人,楚白公有难时,他舍下家中老母,去报效国君。

    但庄之善是个胆子很小的人,因为怕死,他还没到战场就浑身瘫软,连下车都困难。仆人劝他说,你都怕成这样了,不如回去吧。庄之善呵斥说,怕死是我的私事,报效国君是公事,岂能以私害公。后来他如愿以偿,真的为国君而战死了。

    步安说自己“三废车中,亦不敢反”,就是出自《韩诗外传》原文,说自己就算再害怕,也不敢躲回家去。

    李岳点头赞许,当然是赞赏这种为了报效国君,连自家老母亲都顾不上了的忠君态度。

    而孔浩言摇头,一来是因为庄之善所作所为,跟儒家“为父绝君,而不为君绝父”的最原始宗义有些出入,换句话说,在对圣人言论奉为圭臬的当世儒家眼里,老母是比国君更重的。所谓百善孝为先,说的就是这个。

    藩台大人摇头的另一层意思,却是感慨步安的机智,这小书生非但一眨眼就有了辩护的说辞,还拿大义作掩护,拿中丞大人做挡箭牌。

    这位官居三品的曲阜名士,在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面前,竟然有一丝棋逢对手……不,是棋差一招的感觉。他当然可以借权威来碾压这小书生,可这一来不符合他的性格,二来也不符合他此行的目的。

    孔浩言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微微笑道:“你有报效国朝之心,臬台大人又如此赏识你,想必不难为你争取夺情。”

    假如步安还是几个月前那个愣小伙儿,这时恐怕会以为孔大人要放自己一马了。可惜不是。

    丁忧是父母死后辞官守孝,夺情则是指丁忧期间,破格启用。后者并不是看上去那么美妙的。

    别人老老实实丁忧,你却可以夺情启用,有道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样搞特殊化,是要变成众矢之的的。

    而臬台大人张居平的大名,更加提醒步安“夺情”的危害性。明朝万历年间,内阁首辅张居正家里死了老父亲,就曾夺情启用,后来抄家治罪,就是因为“夺情”而起。

    这世界的历史上没有张居正其人,但道理却是一样的。步安可不想自己迈入仕途的第一步,就走得这么惊险,给将来可能发生的政治斗争,留下隐患。

    现在,孔浩言的意思看上去已经很明白了,这老头顾左右而言它,实际却是在逼步安服软。这中间的沟沟坎坎,曲里拐弯,步安要是读不明白,也就没资格坐在这张八仙桌上了。

    他轻叹一口气,笑着摇头道:“老大人,步鸿轩明明十恶不赦,就这样算了……百姓那里不好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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