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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印童子傅抱元,捧剑童子邓守一,乃是仙都掌门奚鹄子的心腹,奚鹄子长年在莲花台清修,不问俗事,三清殿由傅抱元和邓守一轮流值守,二人的地位也水涨船高,隐隐以掌门弟子自居。
贺敬贤摇头叹息道:“他们早就跟随陆掌门去了接天岭,如今仙云峰上人丁寥落,留守的弟子所剩无几。”他板着手指,报了十来个名字,大多是外门弟子,内门弟子只剩下石贲和牛砺二人,至于跟随陆葳而来的钩镰宗弟子,一个都没留下。
对仙都来说,他们都是客。
这两个人,魏十七略有些印象。石贲出自张景和门下,拜李少屿为师,凝成下品道胎,宗门对他的评价是性情坚忍,颇具后劲,再加上五行亲火,得益于上界离火之气,修为尚可。牛砺系刘柏子之徒,资质平平,刘柏子又不会教徒弟,是以入门虽在前,却远远逊色于石贲。二人的师父都已陨落,刘柏子死在赤霞谷,李少屿葬身于接天岭,仙云峰只剩贺、石、牛三人坚守,宗门的精英,已尽数迁往东溟城,只怕不会再回来了。
贺敬贤知道魏十七早已不是当年的仙都内门弟子了,这些年不断有消息传到仙云峰,有如一段传奇,嫡系门人,掌门师侄,巴蛇血脉,金刚法体,藏雪剑丸,五色神光,东溟城主,剑域高人,连昆仑掌门都甘拜下风的人物,竟然出身仙都!但他老了,老到无欲无求,面对魏十七,少了几分敬畏,多了一些从容。
有容乃大,无欲则刚,在魏十七,有容,在贺敬贤,无欲。
魏十七问起当年的同门,贺敬贤絮絮叨叨,记得还算周全。
宋骐宋骥去了东溟城,在李木子手下当差,刘木莲顾念他兄弟二人曾与魏十七同门,拜托师父照拂一二,还算过得去。岳之澜曾西北边戎军服役,充当许砺的马夫,因了这层关系投奔辛老幺,听说在京师谋了份差事,混得还不错。段文焕在仙云峰熬了十数年,终是耐不住寂寞,私自下山,往东溟城追随卫蓉娘,赤星功德殿事关重大,卫蓉娘不得擅自做主,便命他去赤星城,跟着陈素真做事。鲁十钟已过世多年,张景和还健在,自从陆葳入主仙都,就不再招收试炼弟子,外门弟子清闲下来,度过二十年劳役,一个个下山当了富家子,娶妻生子,平平安安度过余生。
提到二十年劳役,魏十七记起齐云鹤曾对他说,外门弟子若服满五十年劳役,另有一场机缘,当时他语焉不详,说一半,藏一半,如今想来仙都是昆仑旁支中的弱支,又能有什么了不起的机缘,一时兴之所至,便向贺敬贤问起此事。
贺敬贤想了想,哑然失笑,道:“倒确有此事,已经很多年没人提起了。外门弟子服满五十年劳役,耐得住枯寂,道心坚固,依仙都旧例,可持掌门令谕,去往后山的阴火洞,在阴火泉中浸上三天三夜,若能熬过化骨之苦,可成鬼修。不过能走到这一步的外门弟子,寥寥无几,修成鬼身的,更是少之又少。”
他随口解说了几句,原来仙云峰后山有一眼阴火泉,据说直通黄泉地府,深不见底,泉眼中涌出碧水黏稠如浆,人身浸入其间,三天三夜后,骨肉俱被化去,痛不欲生,无药可医。
“现下是何人在镇守阴火洞?”
“没人镇守,那地方阴气森森,生人勿近,数百年无人前往你想去看看?”
魏十七微微颔首,“正有此意。”
贺敬贤心中一动,听说东溟城是一座鬼城,若是以大神通将阴火泉迁入城中,滋养鬼物,倒相得益彰。他打了个哈哈,道:“眼下风雪甚大,路不好走,且再盘桓数日,等雪停了再说。”
魏十七也不急于一时,便依他所说,在三清殿盘桓,每日撑了一柄油纸伞,在长瀛观内闲逛,边边角角都走到,连藏剑园都去缅怀一番,追忆往日的岁月。
园中之剑,早已不在他眼中,就连本命飞剑藏雪剑,他都留在了接天岭,着阮静代为保管。这具身体就是最强的武器,剑在手,反而是累赘。
几天转下来,魏十七有些惆怅,仙都终究是衰败了。时代的洪流滚滚而来,仙云峰和长瀛观只是一个缩影,不知有多少宗门,在东溟仙域的冲击下分崩瓦解,法器,丹药,符箓,功法,这一切都明码标价,垂手可得,师承和同门不再是联系人与人的纽带,利益才是。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这是一个强者愈强、赢家通吃的世界。
第二节 天崩地裂()
暴雪又下了整整三天,天才放晴,彤云散去,晴空一碧如洗,仙云峰矗立于冰天雪地中,与天都峰遥遥相对,如一双刺破苍穹的利剑,熠熠生辉。
贺敬贤召来一众外门弟子,将长瀛观内外的积雪打扫干净,看着清清爽爽的道观,他觉得压在心上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整个人都轻松起来。
修道之人寿元漫长,他在仙云峰住了一辈子,对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有了感情,没想到临到老了,亲眼目睹宗门的衰败,让人唏嘘不已。
始作俑者,就是那个曾经的仙都弟子,魏十七。
雪停了,贺敬贤不食言,引着魏十七等三人前往后山阴火洞一观。
阴火洞位于莲花台北的天裂谷,峡谷内草木茂盛,藤蔓阻路,无路可通,再加上连着数日风暴肆虐,冰雪填满整条峡谷,有些地方高过树梢,稍有不慎,就会引发雪崩。贺敬贤年轻时曾随其师来过一回,约略记得方位,在天裂谷中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大半个时辰,眯起眼睛望着四周的山形,有些吃不大准,踌躇道:“似乎就在这左近了”
大雪封山,一切都被掩埋,魏十七朝余瑶打了个手势,后者会意,将剑囊一拍,取出阳火龙象剑,以地火诀催动龙象妖火,剑锋所指,一道赤红的火焰扑向峡谷,燃起冲天烈焰,将积雪藤树一扫而空,两旁山崖露出嶙峋的岩石,一片焦黑,寸草不留。
贺敬贤瞠目结舌,心道:“这莫非是昆仑四诀中的红莲诀?”与奚鹄子不同,他是土生土长的仙都弟子,没有“嫡系出身”这一重光环,身为旁支长老,他一向对昆仑的飞剑剑诀极为留心,红莲业火,破尽万法,这等威名显赫的剑诀,早有耳闻,却从未有缘亲睹,余瑶系钩镰宗宗主陆葳之徒,师徒一脉相承,修炼红莲诀,也在情理之中。
他却不知,昆仑四诀,未得掌门许可,向来不得轻传。
魏十七抬头扫了几眼,天裂谷之中雾气氤氲,山崖上的积雪窸窸窣窣落下,被余热一蒸,消失殆尽。
龙象妖火横贯峡谷,动静如此之大,却没有引发雪崩,贺敬贤看了余瑶一眼,她这一击稳健老辣,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就“控火”而言,已臻于化境,此女才修炼多少年?听闻秦贞的修为更在她之上,这两个女修,到底是如何调教出来的!
贺敬贤沿着峡谷行了十余步,衣袖一拂,吹开土石,只见三块巨石叠成一个“品”字,天然形成一个半人高的洞口,右侧丈许高处凿去一块石皮,刻有“阴火洞”三个篆字,“阴”字缺了一角,“洞”字少了半边。
一股若有若无的寒意扑面而来,阴森刺骨,吹在肌肤上,如万千条小虫蠕动。
贺敬贤当先引路,弯腰钻入洞内,瓮声瓮气道:“路不好走,小心!”
路的确不好走。最初的一段曲折蜿蜒,高不过数尺,四下里凸起的岩石利如刀剑,狭窄处只能蛇行而过,魏十七倒无所谓,只是苦了秦、余二人,装不得素雅娴静,只能望着前一人的臀/腿,鱼贯而前。
走了十余丈,阴火洞渐渐宽敞起来,寒意从洞深处不断涌来,贴着地面翻滚流动,洞顶滴水如雨,落地结成冰珠,窸窸窣窣滚动,蔚为奇观。贺敬贤燃起一张夜明符,四下里照了一遍,眼前有两条岔路,左首石壁上刻着“跳出三界外”,右首石壁上刻着“不在五行中”。
成了鬼修,的确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不过舍弃人身,又与妖物何异?
贺敬贤老马识途,折向右行,转过数个岔道口,路不断向下延伸,深入山腹,坡度愈来愈陡峭,不时遇到深不可测的沟壑,贺敬贤每每驻足四顾,辨认道路,或一跃而过,或一跃而下,在沟壑中穿行,兜转了小半个时辰,才将魏十七等引至一个空旷的洞穴中。
夜明符高悬于洞顶,阴气浓郁,泉眼汩汩涌动,一池尽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