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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这才恍然。
——狗爪子们一次得不了手,难保不会再来第二次、第三次,甚或……
却无一人移动半步。
袁式丰忽地冷笑道:“袁某还道佟师父有何隐衷……你这可瞧得人家太扁了!”
“是啊!”一名年青弟子亦说:“师父,咱们在‘武勇学会’已这么久,还不知道师父的志向和心意吗?你平时常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又常常把谭先生的《仁学》读给咱们听,难道咱们都是白听了,没有半点儿感动受教吗?”
“对!国家兴亡,咱们武人义不容辞!”
“这变法潮流,咱们无论如何也要参伙!”
众人一时间纷纷起立,挥手呼号,豪言壮语充斥满室。
佟潜在这一片豪情洋溢的气氛下,一脸病容却仍不为所动,只是淡淡道:“好,我们今后便共赴国难,生死同心。不过我们从今之后的工作,可更艰难十倍,危险百倍!”
众人齐喊道:“谁怕着?”
佟潜心头微震。
——或许,我们真的能激起一道惊雷,唤醒这个京城,这个国家……
——壮飞……还有康先生、梁先生等等……你们可不要落后了啊……
佟潜脸泛寒气道:“今天咱们同心救国,义无反顾;但他日若有谁生了异心,背弃了今日的信诺,佟某在生一天,即便千里之外,亦必取其头颅!”
路小宇心头冒起一阵莫名的惊异:
受创后的佟潜,尽管肉体上伤疲不堪,意志却反而炼成了钢,仿佛比从前更倍为坚刚强大。
然而从前宽厚的师父,自那凄绝一战之后竟已变得杀意逼人,一股无匹的锐气,直是遇神阻弑神,遇佛阻杀佛……
宿命的决战,仿佛已灭绝了佟潜一生的所有情感和希冀;地狱的烈火,炼出冷血无情杀气跃然的恶鬼修罗。
而眼前,便只有不仁的至仁。
以斩尽杀绝开拓天地的意气。
第八章 男儿意气敌万人
又见初春。
一个新的开始。
世纪末这一个春季的蓬勃生气,能否在最后关头吹醒这片暮气沉沉的国土?
※※※
路小宇在家乡武汉的田郊上,计算自己留在故乡的日子还余下多少。
——不经不觉已回来了四个多月……
——是回京的时候了……师父,你可好?
家乡的气息固然教他依恋不舍,可是一想起师父佟潜的脸孔,便又恨不得马上起行赶回京师。
四个多月以来,路小宇已交结了不少湖北武坛的好手名宿与江湖好汉。当中还有不少是自动上门拜访的。谁不想见见当今京师顶尖高手的开山大弟子——何况更是自家湖北的子弟!
佟潜的武名已响遍各省各地武林;“武勇学会”各人凭着这名声,正向四方扩展、建立关系。佟潜连番苦战所播下的种子,结出了累累果实。
除了路小宇外,“武勇学会”的许多外地武师及入室弟子,都在这半年间前赴各地,与各方江湖人士,尤其是一些早有反逆意向的秘密结社建立联系。好像莫二弟便回到了广州,跟粤东一带的洪门人物接触。还有其他势力,诸如甘肃回乱的残余、山东的拳勇、各方的零散帮会等,俱已有武师弟子前赴交往。
佟潜当然知道,这等江湖草莽之辈,并非全部可堪信赖;即使信得过的,亦难以组成一股真正独当一面的力量。如今他只是尽量把其中少数具救国热忱的志士聚合起来,若他日一旦推行变法,朝廷大势逆转,新党与旧党必作一时的抗衡,说不定这一股江湖奇兵,将可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扭转乾坤。
假如大势倾向维新变革,这些预先联络的江湖势力更可能顺应加盟,并带动群众力量,制造更庞大的革新声势。这将大大补充现今维新派人士那种单纯“自上而下”策略的不足。
这正是当初谭嗣同和佟潜议定的大计,也是佟潜在京师成立“武勇学会”,并刻意在京中决战扬名的真正目标。
路小宇每次想起这一点都感到兴奋无比:师父佟潜也是整个维新救国大计的其中一环。
这才是路小宇心中最敬爱的佟潜。
※※※
维新党人的努力经营没有白费。
去年(一八九七年)末,列强开展了侵吞瓜分中国的行动。虎狼露出了尖利的犬齿。十月二十日,德军强占山东胶州湾——那片佟潜和古辟风曾日夕相对的海岸。
十一月,俄国不甘心让快到口的东北肥肉给偷吃了,遂亦派军舰占下旅顺和大连。
清王朝可怜尤如待宰羔羊。
即令最昏庸的帝王亦不愿当亡国之君。光绪帝决心把耻辱和恐惧化为孤注一掷的勇气。
维新运动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契机。
※※※
佟潜看着四月的阴雨,盘算各地武师弟子回来的日子。
就在昨天,四月廿三日。
风终于卷起了云的一天。
光绪帝亲下“定国是诏”,宣布变法正式开始。
维新派的声势空前壮大。康有为上月卷土重来京师成立“保国会”,正大有可为。
佟潜并没有特别激动。眼前只余下应做的事。
心中所剩的,只有不多的愁,不多的喜。他仿佛在那宿命的一天间顿悟一切前尘。
将来?谁晓得……就像她……
半个月前,缠绵病榻多时的恭亲王奕欣终于病卒,结束了他那饱历忧欢起伏的一生,见证了一个末落王朝的盛衰功过。
——而她呢……
——她是否照顾得了自己?……还是又要坚强地把自己柔弱的身躯投向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她是他的梦。唯其是梦,方才不朽。
不朽得可以无视于现世的一切……
佟潜已无所求。他确信在千万次轮回转生中,自己必再与她重遇。
只要相见一眼便满足的重遇。
※※※
马车在官道上缓行。六月的闷热飘忽袭来。
往京师之路。
——我回来了。
车中的谭嗣同不免如此对自己说。虽是视荣华如梦幻,视死辱为常事,然而即将一伸平生抱负,仍是教人兴奋莫名的事。
当然,一切并非如想象般顺意。
后党亦早已展开“活动”。最明显的一次莫过于两个月前,慈禧亲自下令把帝傅翁同龢开缺回籍。此举可谓对君主权威的直接挫折。
但更教人深感忧虑的是:当多数维新派人士正沉醉在开天辟地的梦想里时,后党已进一步抓紧实权。最受慈禧宠信的荣禄,乘着这风云诡变的时际扶摇直上,实授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掌管北洋三军近三万员,对京畿一带具有绝对控制权。
军权,才是真正的实力。
谭嗣同深知,这将是变法成功与否的决定性因素。
——总有办法的。
谭嗣同想起正身在京师的佟潜。已有一年多不见了。佟潜的成就令他感到惊异。
——真没有看错你!
——读你的信时就有这种感叹……
——慎之!向保也应该有所活动了……
※※※
明明已经看得见京城,路小宇却没有回归的兴奋。
不知怎地,许多深藏心底的前尘旧事,在这数天以来时常无故地在脑海内涌现——越近京城,越是强烈。
他开始眷恋这些旧记忆。
——时光就这样消逝了……
他站住,解下背上的大刀。
拔刀出鞘。寒光满野。
刀。就是为了刀,他经受了几许惨酷的苦练和死斗,强吞下多少凄酸和屈辱。
小红。湖北老乡中那个五年前仍是鲜嫩娇柔的淘气小姑娘,今个春天回去时却看见她已在抱孩子。也许她跟他一样,仍没有忘怀从前在高高堆起的莴草中那激动的喘息声……
然而时间就是无情的割裂。
或许知道她丈夫已在两年前去了之后,应该偷偷去探她一回。可是他错过了跟她重拾往昔欢愉的机会。而且错过了一生。
——不!我不是早已下定决心不再想她的吗?……既然回到老乡时,也没有跟她说过半句……为什么等到现在再度远在千里外时方去追惜怀念?
是的。为什么?
——是不是因为他预感到自己的生命已不长久?
※※※
佟潜在房中静坐。夜蝉的鸣叫在寂静中信为响亮。
每个人都快将回来了——包括谭嗣同。
佟潜静候。这一年来,他练功的时间比从前少得多。
可是他清楚感受得到自身体内日夕增添的每一分精气。这种精气在绝对静止的肉体内仍不断汇聚,就势以待那随时出击的一刻。
自从当日身受致命重创而不倒,反而奇迹般以精神驱动身体击毙恩师后,佟潜已彻底领悟了武道的极意——不再是肉体上的武技,而是意和神的武道。
静坐之际,他只觉耳目一片清明。一切武学上的攻防招术,已化为脑海中单纯的直线和曲线。他甚至能够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