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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念云不闪不避,静静地等着那淡黄色的墙一点一点逼近,方看清那是急速行军所掀起的尘埃和细碎扬起的雪沫,混合在每个人口中呼出的白气中,如天兵天将般吞云吐雾。
倘若此刻她是只身一人,她甚至毫不怀疑这五万铁骑根本看不见她的存在,会直接从她身上踏过去。
只是,她的身后是绵延数十里的破茅棚,以及熙熙攘攘挤在一处,目光虔诚地看着自己双手捧着热粥的苦难的人民,阵势甚至不逊于这五万边军。
于是这个葱绿色的身影在萧瑟的寒冬和穿着暗沉破败衣裳的人群前面分外醒目起来。甚至,逼得那最前头纵马驰骋、全副武装的男子不得不减缓了速度,最终勒马站在了她面前。
他同她之间隔着约莫两丈的距离,但他生得魁梧,天生带着统帅的气息,总像是在俯视她。他的周身散发出冰冷的气息,仿佛铠甲上凝结的霜并非因为寒冷的天气,而是自他体内散发出来的森然冷意。
她是执掌东宫多年的郡夫人,东宫虽无千军万马,可也赋予了她雍容的气度,并不会因为他的气势而窘迫。她的眸光淡然,向前两步,双手抱拳一揖:“秦将军气势赳赳,果然非常人也!”
她俊美出尘的容貌、清朗却声调偏高的声线和兽纹腰带束起的纤腰都使人能够分辨出来,面前这企图独挡这千军万马的单骑分明是一个美丽的女子。那人的半掩在铁盔之下的浓眉微微拧起来:“阁下是……”
念云冲他抱拳道:“在下广陵郡夫人郭念云,奉太子殿下之命在城门外赈济灾民!”
秦铁三握着缰绳的手僵了僵,的眉毛拧得更紧了。虽然早就听闻这位太子殿下仁善宽和的名声,可是早不赈灾晚不赈灾,这会子特意弄了这么多难民挡在通化门外,分明是拿定他不会从这成千上万饥民的血肉之躯上踏过去。如果他估计得不错,这里距通化门起码有三十里!
他的目光刀子一般划过念云的脸,一字一句地寒声道:“明知本将率领代军这几日入城,太子殿下可是要拿这些无辜百姓来阻挡本将的兵马么!”
念云像是看不见他眼里的寒光,迎着他的目光朗声道:“秦将军想是多年不知长安城里的事了,本夫人多年来一直在城门外开仓赈灾,眼下正是青黄不接之时,便是听闻将军今日入城,方才亲自前来迎接,如何说拿无辜百姓阻拦兵马?”
那秦铁三只听闻太子软弱无能,故愿助舒王一臂之力,却不知还有这么一回事,一时竟被噎住了。过了一刻方道:“既然如此,本将军今日赶着进城述职,夫人且安排让一让路,自是感激不尽。”
念云下这等血本,几乎要搬空了郭家大部分的存粮,又岂能轻易便放他过去,于是温然道:“将军说笑了,这赈灾的粥米最后一锅约莫到酉时三刻便散完了,都在等着抢最后一锅粥好留着夜里填肚子,如何说遣散就遣散得了?阻了将军的归程,实在是抱歉。”
第九十九章 皇帝驾崩()
秦铁三一咬牙,调转马头:“既然如此,传令下去,绕道春明门进城,全速前进!”
念云纵马向前几步,以手中鞭子拦住他:“秦将军慢着!郭某有几句话要亲口同将军说,还望将军莫要急着走!”
她用的自称是“郭某”,也就意味着是以男子的身份同他说话,而非宫闱之中三从四德的小妇人。
秦铁三多少有些诧异,却仍旧冷笑道:“郡夫人是在拖延时间么,本将军赶时间进城!”
郭念云策马挡在他面前,咄咄逼人:“陛下如今病着,已经数日不曾上朝,不知将军是打算向何人述职?便是将军赶在城门落下之前进了城,这五万人马待要如何,难道将军是想将这五万人马带进城不成?”
便是边军回来调职,也该是驻扎在城外,整整五万人马入城,不是逼宫又是什么!
“你!”秦铁三扬鞭在空中“啪”的抽了一下,“你若再不让开,休怪本将军无礼!”
念云朝他靠近几分,低声道:“陛下已经驾崩,遗诏令太子殿下即位。早就听闻秦将军爱民如子,故今日特来提醒,将军莫要行差踏错,追悔莫及!”
秦铁三微微眯起眼睛,眸中的寒光大盛,似利剑一般几欲刺穿她。
“你说的,可是真的?”
念云硬生生迎上他锐利的目光,咬牙道:“便是这一两日之内,告哀使必至将军府邸。我乃堂堂广陵郡夫人,升平公主府嫡长女,今日孤身一人前来告谒将军,便是知道将军是个磊落的忠臣良将,将军反疑我么!”
“如此说来,那薛楚儿也是你派来的?”
念云只觉得后背一僵,楚儿,听他的语气,难道楚儿出了什么事么?只是这人一看便知道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她便索性不拐弯抹角:“薛姑娘是念在同将军有些交情,不忍将军这等铮铮铁骨枉做了逆臣,可有什么不妥么!”
秦铁三“唰”的一声抽出佩剑搁在念云脖子上,“最好不是有人在耍什么花招!”
念云还未答话,这时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钟鸣。
念云和秦铁三同时愣住了。
听这足以穿透浓云薄雾的浑厚钟声,便知道这定是太极宫承天门上的大钟。算算时候,也差不多该到了宵禁的时候,但是这钟声似乎和平常不同,分明更低沉,更肃穆。
不光是他们两个,就连那些兵士,甚至于等待施粥的民众都愣住了,呆呆地听这钟声,并不是寻常一波一波敲响的,而是一声接着一声,一直持续地敲下去。
念云是没有听过这样的钟声的,但秦铁三是听过的,那样的钟声已有二十多年不曾敲响过,那是大丧的钟声,将整整敲三万下!
她愕然看向秦铁三,从他的眼里已经找到了答案。
也就是说,皇帝陛下,驾崩了!
倘若宫中尚未安定,不管是太子还是舒王,想必都会在第一时间选择先秘不发丧,暗中抢夺先机。如今既然直接敲响了丧钟,就说明……
这时军中似有人忽然醒悟过来,爆发出一阵嘶哑低沉的哭声,军中一阵骚动。
念云这才发现这般严寒的天气,自己的手心竟然冒出湿湿黏黏的汗来。
秦铁三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长安城的方向,二话未说,果断下令:“所有人,就地扎营!”
因为大丧,整个长安城里戒严,宵禁比寻常还要严格,即使她有东宫的令牌,也无法在这个时辰进城了。不过,好在那五万代军也及时被拦了下来,不会对城内的局势造成极大的威胁。
念云见到薛楚儿的时候才知道,因为没有见到报丧使,秦铁三怀疑薛楚儿是太子一方派来的细作,直接将她拿下了,绑在军中。不过他倒也是一个爽快人,在听到大丧的钟声以后,果断地放了薛楚儿,还在军中腾出了一顶帐篷给她们两个女子休息。
那是无数人的不眠之夜,到次日念云回到东宫才知道,那两天的时间里,李淳率神策军从外面围住了宫苑,并联合内监总管刘贞亮里应外合,内外夹击。并以圣上密旨为凭据,赢得无数势力临阵倒戈,背叛舒王而转投李淳一方。
在那些宫女太监的描述里,那是血雨腥风的几天,许多人奔走呼号,许多人倒在血泊里,残酷血腥绝不亚于战场。对于一切的反对者和意图阻拦他的人,李淳处置得十分果断——杀。
她亦知道了,那一天晚上她也算是立下了大功,虽然当时李淳已经基本控制了局势,但若不是她将那五万代军拦在了城外,那一晚还不知道将发生什么样的变故,因为舒王一派根本没有打算把陛下已经写下遗诏的事情告诉秦铁三,他们根本就企图利用那五万人马直接威胁太子。
次日清早,城门打开的时候,她策马自通化门而入,沿着宽阔的主道,直奔丹凤门。
凛冽的阳光并无一丝温度,冷冷地照在她身上,却给她染就了一身华美的金光。她一身葱绿色骑装,端坐在睨雪的背上,眼是水波横,眉是螺峰黛,自有一般妩媚而英气的神采。
她在丹凤门下昂首仰望城门上的他,回眸一笑,如三月的阳春拂过烟穗,寒枝悄然染上一点嫩绿的新芽,仿佛满世界的积雪都渐次融化,桃杏瞬间绽放堆满枝头。
他身上穿着生牛皮制的软盔甲,系着鲜红的披风,腰上挎着佩剑,十分威武。念云是第一次见到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