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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宗静静站在易文静身边,知道此时应该让他好好发泄一番,毕竟蒙冤十六载,若连说都不让他说,定然会憋疯他的。
事情的来龙去脉,戴宗在当家押解易文静流放三千里的时候就已经非常清楚了。
那是在武德二十六年的时候,大顺都城再次举行三年一期的科考,当时正值青年的易文静等三百学仕院学子随之应考。
这易文静在没入云京学仕院时便在江南少有才名,人称易凤凰,更何况在学仕院又学了三年,和整个大顺最著名的才子们终日研究诗词歌赋、经论文章,文笔早已经磨炼的炉火纯青、登峰造极,此次春闱对于登科中举志在必得。
开考前一天,易文静做论一篇。
以易文静的才华,这篇论自然做的花团锦簇,头头是道。
做完之后,易文静自己也很是满意,于是拿与同谭晶、廖腾等几人观看,哪里成想,科考开试,要求做的论文题目竟然和他先前所做的那篇大同小异。
廖腾等人品行端正,更是自负才名,自然没有抄易文静先前所做,唯独那谭晶文采欠佳,却又生就一副好记忆,竟然将易文静先前所做一字不落的默写出来。
科考中出现完全一模一样的文章,按说主考官只需找来两人当场对质,或者暗中找些人证物证,事情就会大白于天下,但却不知为何,同一考场的三百学仕院学子同时遭受此事牵连,全部被发配塞北长白山,永生不得录用,永世不得踏出长白山一步。
三千里道路,三百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青年学子,纵然司马丞相通融,允许他们带着仆从、家眷上路,一路来也是愁云惨淡、哭声阵阵,于此事有直接关系的谭晶更是在刚刚踏出居庸关就服毒自杀,不再承受众人的埋怨和白眼。
接下来塞北的行程却更不顺利,众人先是被遭遇风暴,接着又被野狼袭击,纵然是戴宗等押解官殊死拼搏,依然有一百多学子葬身草原,到达长白山宁库镇的仅有一半。
光阴如水,流年似梦,而且是个不折不扣的噩梦。
易文静等人几番梦回江南也是始终无果,中间不断有相好的同乡给他们求情,却不同程度受到贬谪或者是斥责,导致后来谁也不敢再提这件事了。
一晃就是十六年。
…………
易文静哭罢多时,方才感觉到自己的失态,急忙从地上爬起来,抹着眼泪说道:“其实昭雪不昭雪的,我现在也是看得淡了,只希望圣上能够降下圣恩,减免我等的罪责,能让我这一把老骨头埋到江南土地,能够让小俊回到祖籍,我便心甘意足了。”
说着话,易文静来到窗前,指着屋后的皑皑白雪接着说道:“我是欠小俊的,他是个好孩子,能文能武,读书写字从来不让人操心,十二岁更是觉得家中生活清苦,自动要求跟随邻居出门打猎,现在,他已经可以轻松拉开一石五斗的硬弓了……”
“只是,他来到这世上十六载,还不知道这世界上除了白色,还有绿的水,红的树,蓝的天,黄的土,除了长白山,还不知道有京城,有学仕院,不知道有圣堂,不知道有大禅寺,不知道有圣女,不知道有英明神武,文治武功天下无双的皇帝陛下……”
说到这里,易文静不由得双眼又流下泪来。
戴宗也是眼睛红红的,这粗豪的汉子何曾不知道老哥哥的心酸,只是,想要安慰,却不知道这安慰的话从何说起。
又过了良久,那易文静擦了一把眼泪,重新回到椅子前坐下,问戴宗道:“兄弟刚来的时候说有两件事,一喜一忧,现在,喜的事情已经说了,忧的那一件是什么?”
第三章 画数笔,诗几行,一声笛响易引狼()
“忧的是皇子殿下似乎在这长白山下等什么人,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了都城,老哥哥的冤屈昭雪恐怕还要等些日子。”戴宗摇头说道。
“我当是什么事?原来是这样,十六年都等了,我还在乎那一时半会儿,这不算忧虑,不算忧虑。”易文静顿时笑了起来,一颗心畅快了许多。
这个时候,袍子肉的香气从隔壁房间中传了过来,显然是易俊和他母亲已经收拾好那些肉食,开始烹制了。
“大哥,刚才你说小俊文武全才,武的我见识过了,文的不知道会哪些?”戴宗此时见易文静的心情变好,便不再说那十六年前冤案的事情,捡着他爱听的话诱导过去。
果然,一听到戴宗提起自己儿子,易文静顿时忘记了自身遭遇,眉飞色舞起来。“这小子会的多,书画辞赋,棋秤算术,虽然都不是精通,但也算都懂得些门道了。”
说完这话,易文静高声呼喊道:“小俊,到房间来,让你戴叔叔考教你一番。”
听了这话,戴宗不由得有些窘迫,这些年在上层混迹,虽然也学了些附庸风雅的玩意儿,但终归是不成系统,给人做不了品评的。
但他转念又一想,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孩,即便是天资聪慧又能学多少东西,况且这孩子又喜欢打猎,想来花在琴棋书画上的时间也是有限的,自己只要拿出那些奉承上级的本事,想必也出不了丑。
想到这里,戴宗心中大定,便等着易俊进来。
枯草编制的门帘发出“吧嗒”一声响,那已经和易文静一般高大,只是有些瘦削的少年放轻脚步走了进来,他原先手掌上的鲜血早已经清洗干净,此时怀里正抱了几个粗纸卷成的卷轴。
将几个卷轴放在易文静面前的桌子上,易俊从中抽取了一个,恭敬递到戴宗面前轻声说道:“戴叔叔,这是我的画。”
戴宗点了点头,接过卷轴,放在面前的桌几上,慢慢展了开来。
随着画卷展开,一头头巨狼展现在戴宗面前——这些画卷上的巨狼并没有上颜色,只是用最简单的线条勾画出轮廓,然后通过阴影的浓淡来表现光线强弱,进而展现出群狼以及它们所在山地、草原的风采。
虽然是简单的一副素描,但,戴宗却感觉到自己仿佛被吸入到这画卷里面,落入到山石之间,被群狼环视。
一丝微微的心悸感觉绵延戴宗全身,让他的脸色不由得微微发白起来。
“戴叔叔!”易俊的声音此时响彻起来,顿时唤醒了陷入到画境中的戴宗。
戴宗顿时清醒过来,再看那画,便只觉得那画平淡无奇,再没有刚才如临其境的神妙感觉了——那就是一卷小孩子初学工笔的简单素描罢了。
但,刚才那心悸的感觉却异常清晰的提醒着戴宗,这画实在不可以用平淡两字来形容,甚至不能简单的用一个好字来形容。
具体要用什么来形容,戴宗脑海中隐约现出一个词来,但却怎么也抓不住,说不出口来,难受之处不亚于抓不到后背上那块奇痒难耐的肌肤。
“戴叔叔,这是我写的字。”易俊这个时候又乖巧的送过另外一副卷轴来。
打开卷轴,戴宗便看到这卷轴上有四行字。
“长白山人吹玉笛,呕哑一片是南声,偶有仙曲以为乐,却是睫泪伴哀鸣”。
落款处写着“易俊,作于武德四十二年春。”
显然,这是易俊的新作。
这些字写得极为工整,线条刚硬,凛凛然有刀剑之意。
“这诗词是你所作,还是你父亲所做?”品评不出字的好坏,戴宗眼珠一转,顿时引到内容上来,开口问道。
“这小子做歪诗讽刺我们呢!只是不好好学诗,韵脚都不对。”不等易俊回答,旁边易文静笑着说道。
“哦?原来是小俊写的?韵脚虽然稍有欠缺,但以景入情,融合的天衣无缝,意境是极好的,字也写得好,画也画的不错,小小年纪,真是太难得了!”听了易文静这话,戴宗急忙一口气把字、诗、画的品评整个说了出来,整体褒奖有加。
只是,这些字好在哪里,画好在哪里,他却不敢说那么详细,以免在易文静这文学大家面前露丑。
又防那诗词成痴的易文静追问,戴宗面向易俊,戏谑的笑问道:“小俊,你也会吹笛?吹一曲给叔叔听听,我看你是否可以吹出这长白山的风味来?”
“啪!”只听得一声脆响,却是易俊母亲挑帘进来,听到这句话,身子一颤,双手一滑,那家里为数不多的一个青瓷盘子落在地上,顿时摔了个粉碎。
摔碎了青瓷盘子,易文静却没有斥责,或者说,此时,他根本来不及斥责,站起身,冲着戴宗连连摆手道:“不可,不可,不可以让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