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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伦夫人摇摇头,带他走进他们的小起居室。起居室装饰着海绿色和蓝色的帷帘,还有傲然怒放的橙黄色万寿菊。
“今天早上在织桌布吗?”——法伦夫人手摇纺线的姿态很是吸引人——“我很羡慕你这个工作,你知道。有点夏洛特夫人〔4〕的样子——诅咒已经降临我身。答应我有机会一定要让我摇一摇纺车。”
“我想我今天有点懒。”法伦夫人露出虚弱的微笑,“我只是——我只是——请原谅,请稍等几分钟。”
她走了出去,然后温西听到她在屋后和某人说话——一个女孩,毫无疑问,是过来干粗活的。他环视了一圈,闻到一股很奇怪的凄凉味道。不能说屋子不干净或不整洁,也没有明显的不对劲;但是垫子皱巴巴地堆在那里,已经枯萎掉的花朵随处可见;窗沿和抛光桌子上积聚的灰尘像是给它们覆上了一层薄膜。如果在勋爵某些朋友的房子里遇到这样的情况,可以解释为粗心,或是不拘小节,但是这样的现象发生在法伦夫人身上,就显得十分耐人寻味了。对她来说,优雅而有序的生活不仅仅是一种习惯,更是一个需要倡导的教条,需要以全部精力和热情来执行的礼拜仪式。温西,这个感觉敏锐的人,已经从这些细微的线索中看出夫人经历了整晚的焦虑和一个早上的担忧,他记起了门口那个紧张的身影,还有一个男人——是的,那里还有一个男人。但是法伦不在。法伦夫人是个非常美丽的女人——如果你喜欢这种类型的话,清秀的鹅蛋脸,明亮的灰色大眼睛,海藻般浓密的赤褐色头发——左右分梳,盘成一个大大的髻。
一阵脚步声经过窗外——是挎着篮子的珍妮。法伦夫人返回来,坐在一张高高的窄背扶手椅上,留神注意着温西,就像悲伤的乞食少女开始怀疑科菲多亚〔5〕的家庭生活是否令人厌烦。
“那么,”温西放弃了以往的圆滑与机警,开门见山地问道,“法伦去了哪里?”
她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恐惧或者说痛苦。
“他出去了——去了某个地方。”
“出去找乐子了吗?”温西继续问道,“还是出去工作了?”
“我——也不知道。”法伦夫人挤出一点笑容,“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人们离开,丢一句话说会回来吃晚饭,然后他们遇到某个人,或者听说哪里的鱼儿肥美,那么你就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我知道——这还真是挺可耻的。”温西同情地说,“你的意思是他都没有回来吃晚饭吗?”
“哦——我只是说一般情况,他昨天回来吃了晚饭。”
“我猜稍后他又跑出去了,说想要抽一支金叶香烟,大约十分钟以后回来。我们的行为方式可真让人沮丧,不是吗?我也是这样一个糟糕的人,尽管我的良心还不会太不安。毕竟,本特容忍我还有薪水可拿,而不是像全身心投入在我身上的妻子,给我温暖叮咛,每隔五分钟就要出来看看我是否要回来了。”
法伦夫人尖锐地吸了口气。
“是的,很可怕,不是吗?”
“可怕。就是这样。我想这很不公平,毕竟一个人永远也不能预料自己会发生什么事情。看看可怜的坎贝尔。”
这一次已经毫无疑问了。法伦夫人发出了一声惊惧的喘息,几乎就像是哭泣,但她随后又恢复了镇定。
“哦,温西勋爵,请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珍妮过来告诉我他被杀害了,但是她太激动了,而且用了太多苏格兰方言,我没有完全听懂。”
“是的,这是事实,”温西冷静地叙述,“昨天下午他们发现他躺在米诺奇河里,头部受到重击。”
“头部受到重击?你是不是说——”
“很难确切说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你知道,那条河里布满岩石——”
“他掉下去了?”
“看起来是这样的。他躺在水中,但医生说他不是被溺死的。头部受到重创导致了他的死亡。”
“多么可怕!”
“我想你此前没有听说这件事吧。”温西说,“他是你们的好朋友,不是吗?”
“哦——是的——我们很熟。”她停了下来,温西觉得她要晕倒了,赶快站起来。
“听我说——恐怕这对你是个很沉重的打击。我给你拿点水。”
“不用——不——”她伸出一只手要拉住他,但是温西已经飞奔过走廊进入画室,他记得曾经在那里见过龙头和水槽。他进去之后见到的第一件物体是法伦的绘画盒,打开着放在桌子上。他的画作四散摆放着,调色板被胡乱地弃置于其中。一件作画时穿的旧外套挂在门后,温西仔细检查了外套内外,但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他在龙头下接了一杯水,眼睛巡视起屋内的每个角落。支在原地的画室用画板上搁置着一幅尚未完成的作品。小画板倚靠在水槽边,被带子捆绑住,很明显,法伦不是出去作画。
杯中的水溅出来,洒在温西手上,提醒他来这里的理由。他擦干净杯子,转身离开画室。就在这时他看到法伦的钓具立于门后的角落里,有两支鳟鱼渔竿、一支鲑鱼渔竿、渔网、大鱼叉、鱼篮还有防水长靴。或许,那里本来有四支渔竿,因为没有鱼篮、不穿防水长靴也可以钓鱼。但是,它们静静立于那里,就像没有分开的一家人。
他返回起居室,法伦夫人不耐烦地把杯子推到一边。
“谢谢——但是我不需要。我告诉你我不需要。我很好。”只是她焦虑而失眠的眼睛出卖了她。温西觉得自己有点残忍,不过很快就会有人过来讯问,他想自己总比警察要和善一些。
“你丈夫应该很快就回来了,”他说,“坎贝尔遭遇不幸的消息很快就会在整个镇里传开。他现在还没有回来的确有些奇怪。你完全不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完全不知道。”
“我很高兴为你们传达了这个信息。”
“哦,是吗?不管怎样,我很感谢你。但是温西勋爵,听你的口气好像死者是我们家人一样。我们很了解坎贝尔先生,但是,这还不至于让我们崩溃……虽然这听起来有点无情——”
“一点也不,我只是想,你看起来有点沮丧,我非常高兴你没事。或许我误会了——”
“你确实误会了。”她的声音中透着疲惫。过一会儿,她看起来似乎振作了一些,却突然发起火来。
“我为坎贝尔先生感到很遗憾,他不是个受欢迎的人。他总是认为其他人别有所图,他对每个人都有怨恨,这是他惹人讨厌的原因。你越怨恨那些怨恨你的人,你就越惹人讨厌,而且别人的确也越来越讨厌你。我明白这个道理,我不喜欢这个人,一个人不能这样做。但是我尝试着公平地对待每一个人。我想人们都误会了,但是我不能因为别人误会他,就停止做我认为对的事情,不是吗?”
“当然不能这样。”温西说,“如果你和你丈夫——”
“哦,”她说,“休和我相互理解。”
温西点点头,但他知道她在撒谎。法伦讨厌坎贝尔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但她是这样一种女人,一旦打定主意要流露出甜蜜与光明〔6〕,那么就会顽固地坚持自己的目标。他仔细审视着她因为生气而抿起的嘴巴,窄而坚定的额头。这样的女人只愿意看到她想看到的事情——她们会认为只要假装那些邪恶的事情不存在,那么它们就会从世界上消失——例如嫉妒和别人对她的评论。她很危险,因为她是一个愚蠢的女人。愚蠢和危险,就像是苔丝德蒙娜〔7〕。
“好吧,好吧,”他轻轻说,“让我们希望离家的人尽快回来。他许诺要给我看一些他的作品,我非常希望能尽快看到。如果我在镇里转一转肯定能遇到他。他骑着自行车,像往常一样,是吧?”
“哦,是的,他骑着自行车。”
“我看科尔库布里郡似乎每个人都有一辆自行车,比我去过的任何一个村都多。”温西说。
“因为这里的人都很勤劳而且都很穷。”
“原来如此。没有任何一种东西比自行车更充满善意。你不能想象一个骑车者犯罪,对吗?——当然,除了谋杀和谋杀未遂。”
“谋杀?为什么?”
“一群人骑着车横冲直撞,没有刹车,没有车铃,没有车灯——我将这称之为谋杀,因为他有可能把你撞进沟里,或者自杀。”
他跳起来惊叫出声,法伦夫人这次真的晕倒了。
注 释
〔1〕阿尔弗雷德·斯万·泰勒(Alfred Swain Tayler; 1806…1880),伦敦盖伊医院的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