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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合孙苏合的身份背景,平野理事越想越觉得这个猜测合情合理,但是宫崎六段却摇了摇头,他干脆地说道“不会。”
“你能肯定?”平野理事问道。
“我能肯定。我研究过alphago的所有棋谱,包括所有与人类的对局,以及研究团队释出的50局自战棋谱,之前也曾在网络上和我们的围棋人工智能zen下过数局。人工智能的棋和人类的棋区别不小,只要对此下过功夫研究的人都不难区分。她有几步招法确实天马行空,叫人难以索解,但和人工智能那种感觉还是有着微妙的差别,我可以肯定这是人类的棋无疑。”
“人类的棋,人类的棋……难道是中国或者韩国的哪位九段配合着做局戏弄?”平野理事话刚出口便摇了摇头,连他自己也觉得这个想法荒谬。
宫崎六段说道“不会的,有实力让我两子的九段会无聊到特地串通一位少女来戏弄我吗?”
“这话是没错,可是……谢依,那孩子的名字是叫谢依吧,要我相信她真的有这么强的棋力,这实在是,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一些。”
宫崎六段望着空气中随意飘荡的淡蓝烟气,目光渺渺,他梦语般低声叹道“在耳赤之局之前,那位十一世井上幻庵因硕大概也不相信世上竟然存在秀策这样的天纵奇才吧。”
提到耳赤之局,平野理事顿时灵光一闪“我记得在耳赤之局前,幻庵与秀策下的第一局是秀策受让二子,第102手,幻庵打挂……”
打挂是日本旧时代的棋规。上手身份尊贵,拥有随时暂停棋局的权利,是为打挂。幻庵与秀策的第一局棋因为打挂而无限期暂停,相当于保留胜负,不了了之。平野理事忽然提及这桩旧事,说得含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如果眼下这局棋也能无胜无负地不了了之,那也不失为一个尚可以接受的结果。
宫崎六段苦笑一声“打挂是上手的权利,我可是受让了两子,要论手合,对方才是上手。”
他说着掐灭了手中的香烟“况且这局棋,胜负尚在五五之间,我还没有输啊。”
“啊,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是我不好。”平野理事大感尴尬,因为这局棋赢了是理所当然,输了实在后果严重,所以他不自觉地往输棋方向筹谋考虑,几乎忘了胜负此时仍是未知之数。
宫崎六段搓了把脸,双目之中重新泛起坚定的神光,他平静地说道“没关系,平野理事,我很感谢你为我安排这场对局。奇妙的对手,奇妙的缘分,我好久没有下过这么痛快的棋了。下到这个局面,胜负全系于中腹的乱战,关键只在一个杀字,说实话,对方的棋,力量极大,我从出道开始就以杀力著称,但面对她时却不时生出力不从心的感觉。这样正好,她的杀力越强,我就越是热血沸腾,这局棋,我一定会下完。就算挣扎的姿态再难看也好,我绝不会逃避任何一场对局,这是我作为一个棋士作为一个男人的人生信条。这才称得上胜负师的本色。”
“我明白了。”平野理事郑重点头,再不多话,他默默拍了拍宫崎六段的肩膀,掐灭香烟,向棋室走去。
这局棋从下午两点多钟一直下到将近晚上八点,中途平野理事曾经提出暂时封盘用餐,但被激斗正酣的谢依和宫崎同时拒绝。双方大战将近六个小时,终于收完最后一处官子,平野理事在棋谱上录下最后一笔,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他向对局双方各自点头致意,柔声问道
“是一目吗?”
平野理事尽量选择委婉的说法以体贴败者的痛苦。
“一目。”谢依微一点头,声音柔弱沙哑,说完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歪差点摔倒在榻榻米上,接近六小时的连续高强度行棋,她的体力和脑力都已经消耗到了极限。
孙苏合赶紧伸手去扶,却被谢依摇头拒绝。她自己扶着坐垫,一丝不苟地以标准的姿势重新坐好,然后向宫崎六段深深鞠了一躬。
“嗯,一目……”宫崎六段呆呆地望着棋盘,喃喃说道,他双目红肿,手中的黑子似乎重逾千钧,一下拿捏不住,落在棋盘上发出了一声轻响。
白棋,胜一目。
对局室内气氛沉闷,谢依一改先前狂妄的姿态,认真地说道“谢谢,谢谢你的这局棋。”
她当然知道这局棋会造成什么后果,但此时除了一声谢谢,说什么都像是胜利者耀武扬威的嘲讽。她在心里默默自语放心吧,让两子输给我并不是一件耻辱的事情。很快,我的名字会响彻整个棋界,响亮到没有人再认为输给我是一种耻辱。
。
第四百一十章 名扬()
宫崎六段拂乱了棋盘上的棋子,与谢依一起各自将黑棋白棋收归棋盒,在这沉默的“寂光”之中,两人循着某种不可言传的默契,一同完成最后的仪式。棋盘上的棋形被亲手打乱,曾经弹精竭虑,曾经饱含热情,此时一切都化为浑浑茫茫的黑白两色,最后归于虚无。
宫崎六段最后深深望了一眼空白的棋盘,然后若无其事地向在座众人一一点头致意。
“承蒙关照。”
说罢他好似平常一样握着扇子起身向门外走去。
平野理事心中大觉愧疚,起身追到门口想要说点什么,但是宫崎六段微微别过头去,不欲叫人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宫崎六段紧抱双臂,行走之间身子略微晃荡,好像是在怕冷,又好像老了许多。
安慰的话已在嘴边,却再也说不出来,平野理事默默站在门口,目送那道背影离开。他微微叹了口气,收拾心情,暂时先把宫崎六段的事情放在一边,他明白这位失意者现在最需要的是一段不受打扰的时间,而自己眼下还有另一桩更要紧的事情。
远在这局棋收官之前,平野理事就一直在苦苦思索谢依究竟出身何处,今日又是为何而来,可是知道的信息实在太少,任他想破脑袋也理不出半点头绪来,而到了此刻,在亲眼见证了这场精彩绝伦的对局之后,他感到这些问题全都已经不再重要了,如此年轻就有这等惊艳的棋艺,眼前的少女不只是一块璞玉,而是展露一角神光的和氏美璧,日后注定要在世界棋坛上大放异彩,自己有幸恰逢其会,亲笔录下雏凤初啼之局,想来不禁有一种浓烈的感动满溢胸间,直叫他心头微颤,今日一会,或许正是围棋之神冥冥之中赐下的一段缘分。
平野理事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为日本棋院延揽到这颗明日之星。他在谢依身边坐下,言笑晏晏地向她道贺,两人自然说到方才的对局,平野理事投其所好,聊起谢依几式得意的妙手。
从来难觅是知音,心血所铸的妙手如果无人能够欣赏,那种感觉简直比衣锦夜行还要难受。而平野理事见识精到,三言两语间细论其中奥妙,正好挠到了谢依的痒处,两人顿时言谈甚欢。
平野理事趁着气氛热烈赶紧措辞恭敬地询问谢依是在哪位棋士门下学棋。居中翻译的芥川龙哉不禁大感惊讶,日本文化极重长幼尊卑,其中更有一套精细繁复的敬语,寻常就算是只差一岁,也要分出个前辈后辈,半点马虎不得,而平野理事年过半百,身份不凡,居然对谢依这样一位小姑娘使用高级敬语,芥川龙哉当场愣了一下,继而恍然大悟,平野理事话外的意思显然是棋士相交,不叙年齿,只论棋艺,他心悦诚服,自承下手。
“请问您是在哪位棋士门下学棋?”
芥川龙哉在翻译时姑且使用了“您”字,然后又补充解说了一番,虽是同表尊重,但在日本文化语境中,平野理事使用高级敬语的意义远比中文语境中的一个“您”字来得要重。
谢依真切感受到平野理事的气度和诚恳,心中一宽,自己精心筹谋的这一局棋总算没有白下。
“我从有记忆开始就已经在摸棋子了,启蒙老师就是我的父亲,八岁以后以自学为主,自己每天在家打谱,做诘题,主要还是网棋实战,偶尔也参加一些线下比赛。”
平野理事听罢眼睛一亮,谢依的练棋方式倒不稀奇,在如今这个网络时代,许多职业棋手都将网棋作为自己日常训练的主要方式,可贵之处在于“自学”二字,没有师长的严厉督促,没有同伴的竞争较劲,只靠自己磨砺出这等棋艺,其间真不知要克服多少困难,多少乏味,多少苦闷,没有对围棋的极大痴迷和极强自律,是绝然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的。
平野理事既感且佩,更坚定了延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