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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困难时期(下)
(接前章)牛保民和刘碧霞这会儿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如芒在背,心理简直就难受极了,一时不知这话到底怎么说才好,只有强颜应酬说:“老迪同志,你可千万别多心,我们请还请不来你呢,哪能有这意思?我们绝对不是这个意思。我们是说……”
原来老迪当闻到那股说不出名堂的香味时,早就有心要窥视窥视牛保民他们在家里究竟在捣什么鬼,因此一走进牛保民的家门,他就把脚步放得很轻很轻,基本上走路时就没有一点儿声响,这样以来牛保民和刘碧霞当然就因没听见任何响动而没有一点点儿精神准备,致使把家里的隐秘在老迪同志面前现在暴露得一览无余。老迪同志看见牛保民家的饭桌上不仅饭比集体食堂里的稠多了,而且居然还放的有馍,虽然做这馍的面很粗很粗,但毕竟还都是些麦子面,一下子就有点儿垂涎欲滴了。他指着饭桌上的那些馍勉强不动声色地问:“你说,这是什么?是从哪儿弄来的?”刘碧霞见状这会儿慌神了,很局促地搭讪说:“老迪同志,你看眼下不是家家人吃的都很紧吗?我家么,当然也不例外。人干了饱饱一晌的体力活儿了,肚子饿得实在撑不住了,就自家想方设法胡乱弄了一点点儿粮,用杵臼将就着捣碎,做成了这东西填补填补……”老迪同志很敏锐,马上反问说:“依你这样说,你家在什么地方还藏有粮食?”刘碧霞这一下子才意识到自己的话说失口了,连忙矢口否认说:“没,没……没有的。这哪有的事儿?这年月,全国上下一盘棋,粮食属一类物资,国家统购统销,形势一片大好,谁还私自藏那东西干什么?那不是自寻着犯法乱纪吗?”老迪紧追不舍地说:“骗鬼去吧。至少你们家有能耐弄到粮食,你说是不是?”说着就端起了牛保民正吃个半截饭的碗,仔细端详着说,“哟,你们家的饭就是与别家的不一样,稠得多了。”然后又用鼻子贴近饭碗闻了闻说,“真的还好香啊!怪不得我站在当巷里就闻到了这味儿。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碧霞本来就是个胆小怕事的人,现在想掩饰又实在无法掩饰了,就只好结结巴巴地说:“老迪同志,这是我在锅里私下焙了点儿熟面,吃饭时掺在从食堂里所打来的饭里了。你看就这么点小事儿……”
“这能说是小事吗?”老迪板着个脸,义正词严地质问,“你这是挖人民公社集体食堂的墙脚,是拆社会主义的台。这是新形势下阶级斗争的新动向!知道不?”老迪真不愧是个专业行政干部,有理论水平,一下子就把在牛保民家发生的这事给上纲上线,提高到骇人听闻的原则性问题上认识了。牛保民一听这话禁不住就打了个寒噤,心里害怕起来,站在那里一时跟个木橛子一样,痴愣愣的,不知如何是好—他不知道今天这事最后会引发出一个怎样坏的结果。只见老迪杀气腾腾地说:“现在,你们把你家这馍、饭、菜,给我一样一样地往出端,摆到当巷里去。今天我要以你家这个典型事例为活教材,上挂黑主子,下打活靶子,在庙东村生产大队召开一个全体社员群众现场大会,狠批猛斗资本主义复辟势力,提高社员群众的阶级斗争觉悟。”老迪撇下这几句冷冰冰的话后,一转身就走出了牛保民家门。
一眨眼,挂在城头,平时用来督催社员上工或者召集群众开会用的那个铁铃就被急遽地敲响了。这让人心悸的铃声,霎时就传遍了庙东村的角角落落,犹如敲在了每一个社员群众的脑瓜上,震得一个个正在家吃饭的社员群众不由得立即停住了吃饭,放下手中的碗筷,疑惧地寻思道:“怎么这会儿敲铃?人刚下工从地里回来,饭还没顾上吃完呢,又召集去干什么?这还不到上工时间么,会有什么大不了的紧急事情?”“生产队这时候敲铃,铃又敲得这么紧,该不会发生什么意外事情了吧?”社员们怀着种种疑虑和猜测,惴惴不安地相继从家里跑了出来。他们有的手里端着还没吃完饭的饭碗,有的手里还掂着半拉子正吃着的馍,来到巷道,彼此互相打听着这时候打铃的底细—它到底是为了什么,可是这事他们此时此刻谁也说不清楚,只见先从家里出来的人一个接一个,纷纷都急匆匆地朝着巷道的西头走去,后边出来的人也就不再问长问短,而是懵里懵懂地也就随着大流,往巷道西头奔来。这时候谁都想很快弄清楚突然敲铃,召集群众集合的原委。
巷道西头,牛保民家门口早已密密层层地围了很多人。后边来的人由于急着想要了解内情,就分开前边围观人的肩膀头,从人缝向里张望。他们看见人群中间,在牛保民的家门口放着一张小饭桌,饭桌上摆着一碟用开水烫过的野蕙条调的菜,一碗像是而又不完全是从食堂里打来的饭,旁边还有两个用粗糙得再也不能粗糙的麦面做的锅粑。牛保民和他媳妇刘碧霞哭丧着脸,耷拉着头,没精打采地蹲在他家大门口的台阶旁边。来人一看就能推测出事情的七厘八分,琢磨着生产大队敲铃有很大可能就是为了牛保民家的什么事。他们你捅捅我,我撞撞你,小声打听着,议论着,像一群没王的蜂似的,一片嗡嗡声,总体上谁也听不清楚谁都在说什么。这时只见站在人们围成的圆圈中央的工作组老迪同志抬起两条胳膊,十分响亮而有力地拍了两下巴掌,然后冲着大家手心向下按了按。人们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渐渐地都不再说话了。这时只听老迪同志可着嗓门说:“静一静,静一静。大家都先安静了。今天我们以富裕中农牛保民家的实际生活状况为典型,在这儿召开一个庙东村生产大队全体社员干部所参加的现场会,重点批判一些人在走社会主义道路过程中的不坚定性,树立大家只有社会主义才能救中国的坚定信念。大会现在开始!大家先看一看从牛保民家里所搬出来的这些东西。”工作组老迪同志义正词严、慷慨激昂地讲着。他一件一件的把巷道中央小饭桌上所摆着的从牛保民家拿出来的那些吃的东西拿起来,高高地举着说,“大家看一看,大家都认认真真地看一看,这就是富裕中农牛保民家的馍、饭、菜!”这时候站在巷道里的社员群众已经围了黑压压的一大片,大家一个个凝神屏气,鸦雀无声。只听工作组老迪同志在继续十分严厉地说:“大家都仔细地看看,这和我们大家所吃的集体食堂里的饭一样不一样?我们大家吃的饭有这么稠吗?有这么香吗?并且,我们一天有馍吃吗?”在场的社员群众一个个都潜意识地摇了摇头,叹息着,说不清楚他们心里是羡慕还是嫉妒。只听老迪同志话说到这里又进一步提高了嗓门,说话的声音甚至都有些嘶哑变调了:“摆在我们面前的这些活生生的事实给我们说明了一个什么问题呢?这最少说明牛保民家背着人还藏有很多很多的粮食!”刘碧霞一听老迪同志话这么说,禁不住打了个寒战,着急了。她想站起来分辩,但被牛保民暗暗地用手给拉住了。牛保民深深地知道,在这个时候你不管说什么都没用,一切都只有顺其自然,静观其变了。这时候如果你不识时务,和工作组老迪辩论,其后果只能是越争辩越糟糕,最后还得被人家整得猪八戒照镜子—里外都不是人。不过刘碧霞心里却一再忍不住的是,老迪同志他说的这些话毫无根据,明明是诬陷人。然而她想说话,牛保民又只是不准她说,不说心里又憋得受不了,忍不住就哇的一声给大哭了起来。
春风得意的工作组老迪同志此时才无心理会刘碧霞的这些事呢,醉翁之意不在酒的他现在要的是借题发挥,以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