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当然,我无地自容。
周围有人撇嘴,显出被惹烦的神色。
第二部分 11。心理医生在吗(26)
我妈妈踢了踢我爸爸的脚,他却还是把那笑的音阶全奏完了。笑过,爸爸感到强烈的无趣。他驼起背,两只手装在风衣口袋里,脚仍是掌心对掌心,轻微颠晃。肯定有一点失意和愤恨。我知道我爸爸很少愤恨别人,只是偶然地,他会真诚地恨自己。可能也恨他和贺叔叔都参与的这份友情。
真心地喜爱他。喜爱贺叔叔的勇敢、仗义和豪爽。觉得最吸引人的是贺叔叔碧玉浑金般的独创性。没有规范,没有格式,一个一个的故事都被浓烈地个性化了。我爸爸说,你可以写贺一骑那些故事,不过不会有他的气味。我爸爸的艺术良知是清澈的。
其实他不是被贺叔叔奴役,他被他的喜爱所奴役。
他们谁也不知道,他们相互倾轧,像所有最亲密的人之间。我们对父母、父母对我们,倾轧不仅是物质的,而是心灵的。
大概应了心理学的〃反动力〃之说。人喜爱自己能认同的人,却因了反动力的缘故,往往被自己完全不能认同的东西所吸引。
再给我一些时间。
在讲到你认为是症结之处以前,你得让我建立信赖。
还好。我们昨天一块儿吃了午饭。
不是,是校园里的便餐厅,学校没有中国餐馆。
一件逸事:保险公司给我推荐的那个在保险网中的心理大夫,半年前就死了。可是他的录音电话还在工作。直到昨天,他儿子按照我一个多月前留在答话机上的号码给我回电。那是他儿子头次跨进他的世界,清理他的遗物。七十多岁的老医生,三只漆黑的档案柜,装满他患者们的陈述记录。他死了,他儿子不再需要那些记录。谁会需要那些记录呢?从此后谁对它们负责呢?
好的,请问吧。
没有,从来没有听见过。
我明白你是指幻听。不,没有过。
那是有过的,但自己同自己说话不算症状吧?
你也是?
问过舒茨,他说他逮着自己几次了。大声骂自己,也劝自己。
不骂,我就是和自己商量。现在去拿信还是晚上?要不要吃安眠药?
带来了。这是我常吃的两种。
会上瘾?生活里瘾多了,这个也不算什么。
试过。两周,一点五毫克的。
就是自杀念头迫切的时候。
第二部分 12。心理医生在吗(27)
还会有的。和心情好坏没有直接关系。自杀在我的基因里。
我祖父的心情并不坏。心情坏多是自我冲突。我祖父是统一的。他自然,很少有太大的自我冲突。我爸爸,满心都是冲突,他的笑都是冲突出来的,但他不会放弃。自我与超我与本能构成的三角冲突,使他得到不断调整和补充。一次次的充电和减压,这是我爸爸。
非常简单。一次我在巴黎的德欧塞现代艺术博物馆里,站在罗丹的雕塑前面,忽然一个念头袭来:自杀了,就不必非得崇拜罗丹了。世界在你到来前已规定好所有你必须崇拜的东西。没有选择。不崇拜你太孤立了。你必须爱拉赫玛尼洛夫,爱肖洛霍夫、列维坦、毛泽东、国家、名誉、父母。必须爱,不然不安全。现在我必须爱和崇拜罗丹、莫奈、米罗、夏卡尔。我不加选择地崇拜、爱,因为文明和进步就包含绝大多数人吃力的跟随。在非常偏僻的美国小镇,你还能看见莫奈的复制品。虽然是被动的,毕竟也是崇拜的表态。轮不上你来怀疑的,你一生下来,贝多芬已经同喜马拉雅山一样,把你笼罩在伟大的阴影中。自杀,你便跳出了这个安排。
已经给你规定好了的正面人物、事物。自杀是挪出这种惯性。
博物馆大门前那铜塑的工农兵是正面形象,还有王琛白一直在雕琢的,打算补入工农兵行列的〃革命知识分子〃。
还有贺叔叔……我在想,从哪儿接下去。
对,火车。去祖母家的火车上。
我那时身高一米五五,体重七十五斤。十一岁的女孩,长得稍猛了些。
其实这个岁数的女孩都有一点儿厌世。倔犟?她们总是有一头干燥的头发……我像是没有足够的准备来讲这件事。
谢谢。
那我告诉你那之后的事吧:
火车在一个闷热的早晨到了上海,有一种甜蜜和不稳的情绪在这世界上。我什么也没表示,把头发编结好,看着贺叔叔笑一下,什么也没说。也许我说了一句:车为什么在夜里停那么久呢?
贺叔叔又替我提起小藤箱。叫我跟紧他,别让拥挤的人群挤散。他温热的大手带着适度的潮湿搁在我肩上,挡开站台上的人流。很大一股人体的生理气味,他也想替我挡开。就要出贵宾室了,他愣住,转脸对我说,糟糕,忘了一件行李!他的公文包丢在火车上了。
第二部分 13。心理医生在吗(28)
他往回走几步,又走回来,额头和脖子上顿时油亮起来,浅蓝衬衫的腋处一边出现一个月牙形的汗渍。唤过来一个女服务员,让她跑步去火车上把那公文包截下来。服务员很快回来了,说火车刚离站,公文包要到了杭州才会被送回来。贺叔叔嗓音重了,说:那怎么行?开会的发言稿还在里面,还有一个德国莱卡照相机!
后来我知道,里面还有一个笔记本,记着纽扣大的字迹,是贺叔叔想到的情节和细节,需要口授给我爸爸写进那部长篇小说的。其中一些词汇只有他自己识得,那是他忘了一半自己发明了一半的字。笔记本封面里夹着他妻子和儿子的照片,是小城里的照相馆以水彩上色上得过火了的那种。
又在贵宾室交涉一会儿,没有更好的结果。贺叔叔看着我笑笑,说:小伙子,好在没把你这件大行李丢了!
我跟着他走到车站外。炎热里一些穿破棉袄的乞丐灰暗地晃来晃去,满地纵横着弯弯曲曲的污水,看去可疑。而就在这些污水之上,数不清的人躺在行李上昏睡。馊了的西瓜瓤气味在空气中冒着泡儿,酿着什么。上海1963年盛夏的一个早晨,白昼来得迟些。
我们迈过一些横竖的人体,艰难地睡着却绝不甘心醒来的人们。
贺叔叔让我等着,他去寻找大会派来接他的车。
我等着,忽然出现一个想法:在这个车站,偶尔有父母让孩子们等着,他们永远不再回来,各种各样的原因导致了如此的割舍和摆脱。孩子等到天黑,等到天明,不知道遗弃其实早已开始,那些天他熟睡,他任性或乖觉,都不妨碍一个预谋的成熟。我把小藤箱紧靠脚放好,望着贺叔叔消失的方向;他离去时在人堆里开出的路,已经又愈合。这个车站上,偶尔有个绝望地翘首的孩子。
你知道,你小的时候对大人们比对自己信赖得多。你听见父母在半夜吵架,在半夜做爱,或喝酒吃东西,第二天早上,你仔细在父母脸上找一个证据,找半夜那件不寻常的事的证据。可你没有找到,因此你认为你不过做了个梦。你为这个梦会愧怍。十一岁的女孩,因为自己秘密的一些向往而发生了梦魇。她为火车之夜的梦境感到愧怍,汗在白色泡泡纱的单调衣裙和因发育而微微疼痛的身体之间黏稠起来。
我稍稍向左边走一点,想看清人们是怎么了。人渐渐往那里聚拢,如同大群的蚂蚁要合力搬弄什么。
第二部分 14。心理医生在吗(29)
是一个女乞丐。坐在一只木盆里,怀里抱一个不出声亦不动的婴儿。女乞丐不会比穿白裙的女孩年长出一轮去。肮脏掩盖了她的青春。她浑身只有那个露出的乳房是干净的。不是全部,只是婴儿的嘴和脸常常触碰厮磨的那一带异常洁白。那是个很好的乳房,不像女公共浴室里的那些,存在得毫无目的。它从肩部源起,看似平坦却已在暗中勾出了弧度。然后陡峭起来,形成它最壮阔的主峰。峰巅使皮肤绷得很紧,绷得薄极了,全然透明,透出它的沉重、多汁。一些淡紫的血管蛛网一样柔细而不确定,处女时期形成的褐色圆晕此时膨胀得出现了危机。乳头已被婴儿的吮吸重塑,塑出它原始的形状,硕大一颗呈出母性的慷慨。
所有的人都别无选择,非得去看那个乳房不可。我忽然看见贺叔叔也在人群里。他是一路找我找到这人群里来的。他闯入时只感到人群静得惊心动魄,同时他已知道了女乞丐的美丽故事。他一眼就看明白盛着女乞丐的木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