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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赞·干布视乎想起尺尊当时的样子,脸上含着笑容。眯起来的眼睛深处,透露着温暖的光芒。翠兰深信松赞·干布对尺尊的爱意,绝对是一般的夫妻之情无法比拟的。
“尺尊虽然讲话严厉点,但其实是个很会为人着想的人,因此也常会被旁人的企图所愚弄。她绝对不会杀人,更不用说是对茹央妃出手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
“尺尊是被人嫁祸的。”
松赞·干布望着尺尊的房间,翠兰也跟着将视线移向上阶的小窗子。
不知不觉间,雾已经散开了。
但还是看不到朝阳,天空还是有点乌云,阴暗早晨的空气中,开始混入沉重的湿气。
“公主殿下以前不是曾在狩猎场救过我吗?”
松赞·干布依旧压低着声音,带点浑浊的淡色瞳孔目不转睛地望着翠兰。
他思考了一下,最后拿起自己挂在腰间的剑交给翠兰。
“我认为这次的事件,犯人是想针对尺尊,因此希望你能帮我保护尺尊。在一切事情解决之前,我准许公主殿下在城内带剑。这把剑上面有我的刻印,这样应该就没有人会说话了。”
“可以吗?”
“利吉姆似乎会有话要说。”
松赞·干布笑了笑,用力地耸耸肩。
“松赞·干布王已经大概知道犯人是谁了吗?”
“…这个嘛,还不知道。”
“我担心拉塞尔他们也会有危险…!”
翠兰拘谨地问道,松赞·干布拍拍她的肩膀。
“我会在拉塞尔身边多派一些护卫。齐夫尔是个可靠的男人,相信公主殿下的侍女们也会保护他的,毕竟这种需要体力的工作,我可帮不上什么忙。”
松赞·干布子午挪揄后,不说半句话道别的话便穿过翠兰身边。
翠兰也转过身子,向即将离去的松赞·干布背影低头致意。
尺尊在屋内偷偷望着松赞·干布从院子离去的背影。
她已经好几次这样目送自己的夫君离开了,松赞·干布也曾转过身来向她挥手,但今天他只留下紧绷的气氛便速速离去。
二十三年前。
尺尊在七岁的时候嫁来吐蕃。
那个时候两国的邦交还没有那么深。虽然已有商人往来,但吐蕃这个国家还没完全成形。
不过尺尊的父亲鸯输伐摩预料,吐蕃在不久的将来会变成一个大国,所以才决定将女儿下嫁给松赞·干布。
尺尊代替骤逝的妹妹嫁进吐蕃。
吐蕃城和壮丽的尼波罗门宫殿不同,是栋用枯燥无色的石头盖成的黑暗建筑,人们的衣裳也是一样死板单调、俗不可耐。
尺尊很讨厌被人一直盯着看,虽然她年纪很小,但也感觉得出来,隐藏在他们眼里的不是赞赏,而是好奇。
尽管如此,尺尊还是决定保持毅然决然的态度,并用宽大的心来为两国的友好竭尽全力,努力完成自己被赋予的使命。
因此婚礼上她也是穿着吐蕃准备的嫁衣,尽管还不是很会讲吐蕃话,但穿着打扮全都交给吐蕃的侍女。
只有手上的指甲,是请尼波罗门一同前来的侍女帮忙染成红色。在尼波罗门,新娘在婚礼当天都要染指甲,除了指甲之外,手脚上都要描绘美丽的团,这只是为了接受神的祝福。
只要看着染红的指甲,尺尊就会雀跃不已,同时也会保持着庄严的态度。
但是——
吐蕃的侍女一看到尺尊用凤仙花染红的指甲,个个面露难色,还斥责她不该在婚礼当天玩草,把指甲弄脏。
尺尊用不熟悉的吐蕃话反驳这段文不对题的责骂。赶到现场的尼波罗门翻译,向大家解释自己国家的习惯,但吐蕃的侍女们只是表面放弃擦拭尺尊的指甲,心中还是充满了无法理解。
对她们而言,涂指甲的理由一点都不重要。
对吐蕃人而言,红色指甲就是误会的象征。
婚礼上,尺尊从头到尾将两手的指甲紧紧握在拳头之中。
她已经听不进祭司的话。
就连她一直很期待的赛马和隆重的犛牛游行,都只是眼神空虚地观赏而言。她将人们的话语当耳边风,觉得她们的视线都一一刺在肌肤上。
等到这段充满痛苦的仪式结束后,尺尊回到房间立刻扯掉身上的衣服。
她好想将想回尼波罗门的心情大叫出声。
想回去告诉自己温柔的母亲吐蕃人有多无礼,让慈善的母亲来安慰她。
但她心里很清楚她无法回去。尺尊已经成为吐蕃的王妃,她这一生就只能住在这个国家。若是她大声吵闹,也只有侍女会来哄自己而已,所以她并没有出声大叫。因为她没有办法接受别人不断责骂她一些早就知道的内容。
尺尊无声地流泪,一个劲地踩踏新娘衣裳。
就在这个时候,松赞·干布走了进来。
尼波罗门的侍女们脸色大变,想要将新娘衣裳从尺尊那抢过来。
尺尊不断抵抗,她希望至少要让松赞·干布看到自己的愤怒,她现在已经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了,先表露出敌意的是吐蕃人,所以自己应该也有战斗的权利。
松赞·干布命令侍女们离开房间,让尺尊恢复自由。
只是一旦只剩他们两个人,尺尊就突然觉得自己的举动好愚蠢,因为她知道不管自己再怎么哭泣、再怎么践踏衣裳,也没有任何意义。
她用手背胡乱拭泪,这时松赞·干布开口了。
“碰到盐水的话,你精心涂上的指甲颜色会脱落的。”
“…没关系。”
尺尊用尼波罗门语回答,她很不甘心自己现在因为哭泣的关系,讲话都是鼻音。
“因为在吐蕃没有染指甲的习惯。但我觉得很可爱啊,就像是小小的花蕾般娇艳。”
“……真的吗?”
“真的。”
松赞·干布在尺尊面前跪了下来,并拉着她的小手放在额上。接着往上一看,露出恶作剧孩子般的笑容。
“无知的鸿沟总有一天会被埋起。你要哭也行,只不过要适可而止,哭太凶的话,你那美丽的大眼睛会融化的。”
松赞·干布比尺尊的父亲年轻,但也大她有三十二岁。尺尊很惊讶这样一个大人,居然和自己站在同样的视点,分享她的愤怒。
同一时间,尺尊也感受到松赞·干布是能够理解她的人。
而这个事实拯救了尺尊快要枯萎的内心。
这份信赖从尊敬和共享变到爱慕之情,并没有经过很长的时间。
尺尊嫁给松赞·干布时,他已有两名妃子,茹央妃和利吉姆的生母赤姜。赤姜不久后便过世了,接着在尺尊二十岁时,松赞·干布便迎娶象雄的妃勒托曼。
茹央妃年事已高,无法强求缠绵的爱情;妃勒托曼时间的流动则是过得比一般人慢。
因此松赞·干布和尺尊度过的时间是最多的。
但那并不是因为松赞·干布爱尺尊,而是因为他深知尺尊容易嫉妒又贪恋的个性。
然而小王们还是有所误解,他们对无法割舍尼波罗门风俗的尺尊带有轻蔑之意,在背后说长道短,却又将尺尊当做和松赞·干布相关的利用品。
尺尊认为他们怎么想并不重要。
她连建设寺庙一事都不太关心,只是因为松赞·干布想盖,所以她才帮忙的。尺尊想看松赞·干布开心的脸,并希望能够独占他。
不过尺尊心里很清楚,就是其他的妃子死了,自己永远也不可能独占夫君的爱情。所有王妃都是松赞·干布的得力帮手,也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就算其他妃子死去,松赞·干布也不会忘记她们的功绩,那一部分的‘心’是不可能倾向于她的。
所以——
尺尊不会杀害茹央妃和妃勒托曼。若是失去同时吐蕃人,又是最元老级的妃子,松赞·干布一定会相当难过吧,因为有这个想法,尺尊才会想要做些有营养的糕点献给茹央妃。在茹央妃倒下时,她会想到箱子的事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只是在赤姜过世的时候,尺尊闷闷不乐了好长一段时间,现在也是一想到正在忍受煎熬的茹央妃及忐忑不安的妃勒托曼,心里就会有股和嫉妒般同等级的波动。
那一定是因为她们虽然是‘情敌’,同时也是能够理解尺尊心情的少数几个对象的关系。
“我真傻……”
尺尊自嘲完后,便缓缓踏出脚步。
当她的皮制凉鞋踏在潮湿的土地上时,站在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