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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晚的脸比上回还要黑,要和夜色融为一体了。
“要是小梦在外头再受伤该如何!”
唐晚这人,护子心切,想当然就把这话甩出了口。
琴白这人虽然平时并不与他们摆谱,终归是活了不知多少年的仙人,脾气也不小,只是碍着顾云梦在旁边,不卑不亢地应了一句:“本尊在他身边,不会有这种可能。”
“不会?那你告诉我他身上的伤是从哪里来的?”唐晚晕了头,爆竹一般噼里啪啦炸个不停。
琴白再没说什么,只是一个眼刀剜过去,把唐晚硬生生钉在原地不得动了。
顾云梦看着有点慌,轻轻拉了拉琴白的衣袖。
琴白回头看那小孩,顾云梦眼神清澈,像是在提醒他曾经答应过他不会为难唐晚。琴白抿了抿唇,谁也没看一眼,一甩袖,直接回屋里去了。
顾云梦看了看他的晚师叔,那人从定身中解脱,没顾上歇口气就立刻命令他:“你去跟上仙人。”
顾云梦听得有些懵,心里像是被人扎了一针冰,但他还是点点头,追琴白去了。
唐晚看着小孩跑不见影,深深呼了一口气。他突然想起来旁边还有外人,立刻四顾找周六的影子。只见那活死人眼睛看着地上,对他微微作了一揖,调头回去了。
站在这空荡荡的院子里,夜幕落下,海棠树在秋风中响着沙沙声。唐晚只觉得天地好大,这一刻,他生而为人的渺小感悉数涌出,几乎将他淹没。
这时,他真的感觉到,秋天来了。
这头琴白回到阁楼,刚想把门关上,没想到顾云梦进来了。
琴白看他追得额头冒汗,忍不住说道:“你伤还没好,会痛的。”
小顾脸色有些发白,他张口刚想说这个,眼神又飘了一下,改口说道:“我好像能在你身边了。”
琴白一听这话,哪还有犹豫,立刻扶住小孩儿的双肩,紧紧拉过来,细细检查小顾身上的伤势。他急切得很,下手却是十分轻柔,生怕捏碎了顾云梦这小豆腐块儿。好在看来看去,并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又伸手敷在小孩儿的额头上,用灵力一点点渗入进去,小朋友的脸色便跟着缓了过来。
琴白左右确认了七八遭,才满意地说:“不错。”
顾云梦扯着他在旁边坐下,问道:“刚才的事,你还生气吗?”
琴白心想这死孩子,又为他那个便宜爹(*注:仙人不知道这个词的正确用法)做说客,这已经是第二回了。
顾云梦看他不搭理自己,有点讪讪的,往琴白那儿挪了一点,又说:“不要生气了,魔修的事情不是一两句能说清的,不必同他解释,也不要生气。”他分明是不知道话该怎么说,又急于安慰琴白,讲来讲去都是车轱辘,倒也不讨人嫌。
琴白听到这话,心想顾云梦真是人小鬼大,可爱极了,不由笑道:“你又知道了。”
小顾看他面带笑意,心想今天这事算是揭过了,心情也跟着转好,忍不住讲起今天上街的事儿:“什么时候再带我去街上玩?那师傅说天冷还有糖稀人卖呢,那个还能吃呢。”
“你这小馋猫。”琴白揉揉小孩的头,总觉得孩子长高了一些,是不是错觉?
“还想吃北市楼的马蹄糕啊,但是太远了,我们下次去吧?”顾云梦赶紧趁火打劫,提了好几项吃的。
琴白笑这小孩儿眼里只剩吃了,有了吃什么痛都能忘了。
顾云梦看着仙人的笑颜,心里空落落的,可这些他也不敢写在眼睛里。他只能努力把自己的眼睛弯成小小的月牙,不管是马蹄糕还是糖稀人,他没那么真心想吃。其实他隐隐约约猜到唐晚为何急于把他赶来琴白的身边,但他对于琴白,很难去阿谀奉承,他和他之间原本很简单。
要是没有唐门就好了,他便不必再为这些事烦闷。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今天街上的趣事,直到小孩自己打起哈欠,才有点依依不舍地说明日再聊。
明日啊,明日不一定都是平静的日子,凡事怎能都留到明日呢。
后来几日,琴白同唐晚两人互不理睬,最后发展到面也不见的地步。
顾云梦能下床以后多半是找琴白玩的,不仅是因为见到唐晚就必须想起唐门的事儿,小孩儿也算是出于私心吧,跟琴白这么好,反而不知道怎么开口了;二来是仙人对他实在是好,虽然跟唐晚吵过之后没带他出去玩,但是他提过的那些点心全都买回来了。因此对于那两人的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找他的麻烦就好。
只有周六一个,顾前顾后,因为两个人要分开吃饭,他总是忙着的。唐晚一个人吃饭又太冷清,因此周六总是陪在旁边。
之前周六也是一直上桌陪小顾和琴白吃饭的,顾云梦有一次就问他:“你不用吃饭的,看别人吃饭不难受吗?”
周六就只是笑,没有回答。后来小顾又跑去问了琴白,仙人说:“这些你还小,不必懂。”
不过周六陪唐晚的时候,和平常似乎很不一样,几乎都没什么笑容。
小顾偷偷问琴白说:“如果周六不喜欢晚师叔,就不要跟他同坐一桌好了,反正他也不用吃饭的。”
琴白略思忖了一下,只说:“知道了。”
顾云梦讨了个没趣,撇撇嘴,继续吃他的红豆酥了。
结果夜里,唐晚推开了顾云梦的门。
小孩儿当时已经睡了,不过因为伤的原因,最近总是睡得很轻。因此唐晚推门进来的时候,就把他给弄醒了。
但人有时就是这样,面对一些不得不面对的东西,有种垂死挣扎的拖延。
顾云梦面靠墙睡的,他就没动,尽量让呼吸显得平稳,假装自己还在熟睡,单靠听觉判断唐晚在做什么。
没过多会儿,顾云梦感觉到屋里亮堂了一些,应该是唐晚把蜡烛给点上了。然后他轻手轻脚搬开了一个凳子,坐在了顾云梦的床边。
顾云梦连动也不敢动了,生怕唐晚看出来他装睡。毕竟晚师叔是带他长大的,这点本事要是没有,也不必在唐门混下去了。
但可能因为他心事比较多,或者心不在此吧,唐晚坐了没多久,给顾云梦掖上了被子,熄了蜡烛,就出去了。
这反而让顾云梦睡意全无。
他躺在床上,直愣愣望着顶上,脑中胡思乱想。大概是唐晚从小训他的话、教他的话、疼他的话,后来想得多了,又有琴白又有魔修,有那只巨大的鹰,还有那个巨人。他们一起穿越过荒凉之地,还有北原冰极,游过高山河海,还有江南水乡……最后迷迷糊糊的,就这样睡着了。
他又看见那个白衣人,衣衫褴褛、背影萧瑟,一节一节地攀上登仙路。周围是一片虚空,寂静无声,将那人的脚步声无限放大,最后是一声极为清晰的叹息。
顾云梦一下子惊醒过来。
他躺在床上,一下子浑身是汗,粘腻的感觉要让他喘不过气来。等他坐起来缓过一阵,才发现天已经全亮了,他的小桌上摆着唐晚留的字条。
云梦:唐门实在危难之际,长夏念你已久,速回为宜。
顾云梦点了蜡烛,将纸条烧了。
小孩紧紧盯着这张纸一步步化为灰烬,又盯着烛火看了一会儿,才把它吹灭了。这时候的他虽然身上有些难受,但是脑子倒是比前日清楚了许多。
拖不得的事,他就不再去拖了。
这样想着,琴白突然在外面敲起门了:“起了没?今日有一事要同你商量。”
☆、022
022
顾云梦匆匆忙忙洗漱完毕一路小跑到琴白那里,结果琴白正悠闲地和周六品茶。
喂,就算你是仙人,一大早就跟人家在这里煮茗论道真的合适吗?还有旁边那位,虽然你不用吃早饭,但是你也不用这样惯着这位仙人吧?
周六看到小顾过来,十分开心地把旁边的凳子拖开:“你先坐一下,我去给你拿些点心。”
顾云梦接道:“什么点心,早上不吃包子了吗?”
“我蒸了糖三角,还是想吃南市楼的南瓜饼?”
天啊,今天是什么好日子?顾云梦愣了一下才缓过来,问道:“可以都吃吗?”
琴白笑道:“真是傻孩子。”说完向周六点点头,那家伙也笑着走了。
顾云梦被这两人弄得脸上发烧,只好转过头来装作无事一样问琴白:“你说今天什么事情?”
琴白看他那个故作正经的模样,发自内心觉得半大不大的小孩儿真是好玩,为了给小顾面子,只得把自己的笑给憋住了,然后说道:“近来你伤势大好,我也稍作卜算,不知你是否还愿意同我一齐去寻找另一处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