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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花-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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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盒子在葫芦还小的时候就套上去的吧,木盒子一拆掉,吊着的都成了方葫芦圆葫芦两个三个肚子的葫芦,上边竟还有着字。我大声叫:老老爷!老老爷!老老爷没有理我,拉过来一个葫芦看上边的字,我瞧见那个是个德字。然后仍是给了我个后背,进他的窑里去了。

  我没有怨恨老老爷,其实老老爷即便应了声,我能给老老爷说些什么呢?

  从那以后,窑门是再也没有从外边挂锁,我是在窑里一听到毛驴叫唤,就出来坐在硷畔上。几时的风,使葫芦架的一根支柱歪了,藤蔓的一角扑塌了下来,但还吊着葫芦,葫芦干硬如骨。一只乌鸦从土崖顶上飞回来,快要到白皮松上了,却突然如石头一样坠下来砸烂在磨盘上。两只鸡在抢夺着一条蚯蚓,蚯蚓不是软东西了,拉直了像一根柴棍。瞎子背着篓又要外出了,他在踏下左脚时听到了叭嚓一声,忙跳开来,差点摔倒,一只蜗牛还是稀烂在那里了。风在吹,吹歪了黑亮爹窑上冒出的炊烟,风箱噗嗒噗嗒地响着就停下了,黑亮爹好像在说:老鼠钻到风箱里了。炊烟由白变黑,从窑门口涌出来流向硷畔沿,那里荆棘乌黑,晃动着挂着的塑料袋和纸屑。到处都有着尸体,到处都有亡灵在飘浮。我看着各个窑洞门,那真的不是我在窑窗里看成的蘑菇状了,是男人的生殖器,放大的生殖器就竖在那里。

  越来我越觉得在去窑里或者去厕所,身后似乎有人跟着,能感到一种气息,甚至还听到了故意放轻脚步的沙沙声和憋着气的呼吸声,我一下子浑身就僵硬了,手猛地在后边一打,什么都没有打着,回过头去,什么又都没有。睡在土炕上了,觉得哪儿都在响,有什么东西在被子上走,脚好像很大,又小心翼翼,我忽地脚一蹬,撩开了被子,但被子上还是没有什么。我老在怀疑窑里有蝎子,把方桌移开,把柜子和那些麻袋土瓮统统移开看了一遍,然后用灰撒在炕周围的地上,时不时要观察上边是否有爪痕。老在怀疑黑亮爹在饭里煮的菜没有洗干净,上边有卵,就觉得卵在我肚子里长成了虫,趴在肠子上,肠子有多长它就有多长。老是怀疑窑洞东面墙壁上那道裂缝在变粗,几时整个窑就要坍下来。我就在胳膊上用笔写上我的名字,写上我待过的城市名,出租大院的街巷名,也写上我娘的名和房东老伯的名以及老伯家的电话号码,如果窑坍了,整个土崖都坍了,被土埋了,死前一定要把胳膊奓起,让救灾的人能发现我,我就可能被送尸回去。

  我坐在窑门口,我只坐在窑门口左边的捶布石上,能整晌整晌一动不动。太阳正午的时候,盯着远方的坡梁沟峁,坡梁沟峁常常就软化了,好像是海在起伏,我就想着什么时候能逃出大海,登岸而去。但太阳一落,寒凉又来,硷畔上退了光色,那海也突然死了,我是死海里一条鱼。

  我听到了黑亮爹在说话,他是倚在老老爷的窑门上,能看见他的腿和脚,鞋后跟磨得一半高一半低,老老爷却一直没露出身来。黑亮爹已经偷声换气地说了许久,似乎一直在诉苦,要讨教着什么。

  收谷子你不收谷草?

  哦哦。

  做罐子时就有了缝儿,那能以后不漏水?

  哦哦。

  一时之功在于力,一世之功在于德呀。

  哦哦。

  你别哦哦,你拿一个葫芦去吧,看她麻子婶有啥办法。

  哦哦。

  * *

  那个印着德字的方葫芦挂在我的窑门上三天,麻子婶果然就来了。

  麻子婶来的时候,黑亮刚走。早晨他爹在窑里给黑亮说我面黄肌瘦了,要劝我多吃饭,黑亮说我似乎不爱吃太辣太酸的,他爹就说咱这儿粗粮多,世世代代靠辣酸下饭的,口味都重了,既然吃不了辣酸,那就酿些醪糟,让黑亮到立春腊八家借些醪糟坯子去。黑亮一走,他爹就在硷畔上凿石头,见麻子婶来了,忙欢喜地问吃呀不喝呀不,从窑里去拿凳子。而我从厕所里出来还没进窑,麻子婶老母鸡一样扑扇过来拉住了我的手,说:快让我看看咱黑亮的媳妇!
  远处的坡梁上正过云,像是在拉帘子,硷畔上忽地阴了,忽地又阳光灿烂,麻子婶把我从头到脚地看,眼睛如同个篦梳子,然后就嚷嚷着我脸光呀,光的是玻璃片子么!我说我头痛,拧身进窑就睡在炕上了。她被晾在那里,问黑亮爹:我头上没灰尘吧?黑亮爹说:没有。她用嘴在手心哈了一下,把手拿在鼻子上闻闻,说:我头上没灰尘,口也不臭,你咋嫌我不和我说话?你头痛那是鬼捏的了,我给你剪些花花,鬼就不上身了!她也进了窑,盘脚就坐在炕沿上。

  我无法睡,只有应酬她,说:我没鬼。是人害的。她说:谁?你可不敢冤枉人,你公公请我来……我说:我没有公公。她说:你不叫他是公公,得叫我婶吧,婶给你说甭动心思跑了,黑家若待你不好,婶来治他们。可你要跑,能跑出这硷畔了,你也跑不出这村子!你见过蜘蛛网吧,哪个虫虫蛾蛾的进来了能跑脱,你越折腾越被缠得紧哩!我倒在麻子婶的怀里哭起来。

  我一哭,再没止住,直哭了一晌午,哭得鼻涕眼泪流了一摊,哭成了一坨稀泥。麻子婶却抬脚走了,在窑外问黑亮爹有没有吃的,黑亮爹说:咋哭成那样?麻子婶说:让她哭,肚子胀了不也喝番茄叶水让屙吗?!她在黑亮爹的窑里没寻到熟食,拿了个萝卜啃。

  麻子婶一连三天,早上来晚上回,黑亮从镇上买回来了十张红纸,把一张作为酬谢送给了她,其余九张她全用来剪花花。我问她这是剪纸么,咋说是剪花花?她说这就是拿纸剪花花。后来我才知道,这里的坡梁上花草少,瓜果也少,遇上死了人就要祭奠,或是逢年过节供神奉祖,必须献花朵和瓜果,先还是去买了麦面粉擀成面片,再把面片捏成各种花果的形状在油锅里炸,后来图省事和方便,就拿纸来剪。再后来,用纸剪用布剪,用牛皮驴皮树叶剪,不管草木花卉,飞禽走兽,山川人物,能逮住个形儿都剪,剪出来的都叫花花。花花再不是祭奠用的了,它成了一种装饰,又从装饰变成了一种生活。麻子婶说:这就像夫妻睡觉一样的,先是要生孩子传宗接代,有了孩子还要睡觉就图个受活么。她说这话时说得很顺溜,说完也不看我也不笑,给我指点花花贴在门上的叫门花,贴在窗上的叫窗花,贴在炕壁上的叫炕花,还有柜花,瓮花,枕花,鞋花,哪儿都可以贴花花。说着说着却生起气来,骂半语子,骂村里人,骂他们不懂得贴花花的重要:花朵瓜果是敬神的,贴上花花了神就来了!她把九张红纸全剪出了小红人,小红人的头都大,大得是整个人形的一半,每个头上还有一个小髻髻。

  小红人剪出了一炕,除了贴在窑门上,窑窗上,还在窑的四面墙壁上一排一排整齐地贴,又在我的炕顶上搭了一根棍儿,吊着十串,每串四个。

  麻子婶在剪小红人的时候,是一脸严肃,十分专注,她是把一张纸叠起来裁为小方块,再把每个小方块又叠,又叠,然后一定要让我坐在她身边,一边剪一边说着怎么转剪子掏圈,怎么用剪尖剔角。我没耐心坐在那里,腰酸腿疼,烦躁不安。窑门外好像是她那半语子老汉来了,在给黑亮爹发脾气:屋里,冰锅冷灶的,她是来你,你这儿,了?黑亮爹说:我请了剪花花哩。半语子说:你不知知道她是,没烧熟的七,七成货,货吗,你请她剪,这不是怂,怂恿她吗?!黑亮爹说:我给她工钱的,她出来给你挣钱你不高兴?黑亮爹掏出一张钱给了半语子,半语子弓着腰走了。窑外发生的事,麻子婶好像没听见,还是低着头剪她的,我从炕上下来,光着脚寻鞋,炕下是我的鞋,黑亮的鞋,她的尖角小布鞋,我把黑亮的鞋一撂,原本是要撂到窑角去的,不知怎么却撂到麻子婶的背上,她这才停下剪子,看着我,生气了。

  你是猴屁股坐不住?

  我心慌。

  你是丢了魂了。

  我已经是行尸走肉了。

  有了小红人,就给你把魂招回来。

  我不回来!

  她不剪了,拉我又上了炕,一双眼睛像镢头在挖我。她的眼睛突然间十分怪异,眼角往上挑,瞳仁特别大,发出一种森煞的光。五十多年前,她告诉说:她还只有十四岁,她娘是个裁缝,她娘带着她去一盐商家做衣服,半夜里盐商把她糟蹋了,她就给盐商做了小。盐商的大老婆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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