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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西燕军营中备办这些个攻城器物,尉迟远连日在营中巡视,所到处众人皆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到了七月十八这一日,营中武器备齐,士兵们将攻城时的种种战法操练熟了,军中相士亦说这是吉日。军将列阵在外,尉迟远骑马到阵前高坡,诸将在其后相随。
尉迟远勒住马缰,只见面前的严整队伍,又回头看看那一座孤城,只觉肺腑里生出无限底气。扬手用马鞭一指洛城方向,道:“诸位见那是何处?”
众人道:“乃是洛城。”
尉迟远道:“那非但是洛城,亦是通向中原腹地的关钥。得此一关,我辈当兴!”
众军闻言,齐齐举兵刃高呼,其声雄壮,数里相闻。尉迟远待这呼声止了,又提马向前几步,只见风吹得军旗飘展,心头不由亦升腾起凛冽煞气,道:“此一日,诸儿郎踊跃向前,便要好杀得洛城里血流成河,叫他那城池分崩离析!”见众人经这一番阵前的鼓动,已按捺不住,遂高高扬起一臂,长声喝道:“开战!”
一旁尉迟中从高处,见黑压压军众皆扬声喊“杀”,声气震荡耳膜,饶是他从前也历经战阵,此刻景象,亦不由心中震动。只听得尉迟远低声自语道:“赵慎小儿,这一遭便是你的劫数,休想再逃。”
洛城西城上的军兵早就看到有敌军向城下来,西面土山上的木架旁也见人来往穿梭,堆起投石机械。赵慎已得报上城,只见西燕军的阵列踏地而来,传信的士兵急急报道:“敌军有前队三千,后队五千,距城五里。”过了一时又来报:“距城三里。”
赵慎问:“城门下土袋可都垛好了?”
顾彦宾道:“好了。”
赵慎闻言点头,此时那传信士兵再跑上来,气已有些喘不匀,断断续续道:“敌军……距城,一里!”赵慎面目不动,眼中冷冽光亮一闪,道:“一里半里又如何,便让他们来。”转头道,“盾牌弓箭准备。”
一时,城下西燕军已原地停下,一阵鼓响,土山上一声呼喝,数台投石机一齐发力,斗大石块接踵划空而来。只见那石块砸在城墙之上,轰然做声。却说投石这一节,且不说制造投石机的功夫,只说战场上的用法,亦有无数讲究。常人用此物,多是向城头上招呼,意为砸伤守军制造混乱,城下好趁乱攻城。而这一番西燕军却是尽把石块向城墙半腰上砸,这并非投手瞄射不准,而是另有一重意图。平常城池,城墙虽也以砖石筑,可投石反复锤击之下,总有薄弱处破损坍塌。若损坏处在城墙中段,其上砖石便亦支持不住,且坍塌时向城下天然堆成斜坡,攻城军以此为突破再行冲锋,连登城要架的云梯也省了。如此一冲而上,又不需携带架设工事,轻装便行势如破竹,城内守军往往立时落于下风,难于应付。
可此时见洛城高墙,任飞石重击,饶是连土地亦在震动,城墙却丝毫不见动摇。石块落下,只见斑斑白点。洛城城墙修筑之时用的砖石,而皆是由龙华山中采石凿块烧造。龙华山的石材乃是灰岩,石质坚固,再混以粘土,砖质格外坚硬。出窑后又用桐油浸透,敲击时有金石响。传说一块砖石便值一枚五铢钱,可抵一人一日的口粮。
裴禹眼见此景,心中不由暗叹,原来只听说洛城易守难攻,此时才开眼见这样的固垒坚城,赵慎决意死守,却是有几分本钱。
再说城上,偶有也投石飞落,城头上士兵忙纷纷低头蜷身,有人躲闪不及便被砸倒在地。饶是如此,几位将官皆立在丝毫当场不动,顾彦宾大声道:“避开投石,各守其位,不需慌乱!”士兵见此情景,也便都稳下心神。弓箭手持弩箭在手中,皆背靠在城垛上。有士兵拖上长铁棍,几个人将落在城上的石块推到城墙垛口,再用铁棍撬起重新掘回城下,偶有石块砸向西燕军阵列,倒也激起城下些微骚乱。
城上城下如此对峙了直有一刻,又听城下一阵鼓响,只见西燕军阵型变化,军众蜂拥向前,强攻洛城的第一战便由此打响。
此时城内六千余人留下一部做机动预备,其余分守四门。城外三万之众,尉迟远调了一万在西面攻城。先头的千余步军皆举着藤制盾牌,三人一队相互照应,城上弓箭亦无奈何。只一片刻间,城下便聚了数百人,却也不见他们再有动作,而是突向两侧一让,闪出一条通道。后队一列士兵疾行而入,转眼便至城门下时,反而退出几步,两旁军中突然齐声高喝,这一队列猛向前进。只听城下“嘭”的一声巨响,城上众人皆觉得脚下一震。顾彦宾叫道:“快叫城下加垒土袋顶住城门,是攻城槌!”
城上箭矢纷纷如雨,又投下大小石块,可只见西燕军兵死死擎住藤盾,其遮蔽之下撞城的士兵不为所动,悉听着号令退开几丈,又再次猛撞向前。
城上有人急道:“他们这样猛撞下去,只怕城下门闩迟早顶不住。”
赵慎初见西燕军所举的藤盾并不以为然,此时却见那乌黑藤盾直如龟壳,将攻城军护的严严实实,叫人奈何不得。他心想如何掀了这龟壳,翻出龟腹来便好了,突然灵光一闪,道:“令城下顶住城门,快去搬两袋豆来。”
顾彦宾只当听错了,不由复问道:“两袋豆?”
话犹未完,赵慎已断声喝止道:“快去!”
一时有士兵果抬了两袋豆子上来,赵慎上前挥剑裂开袋口,便见涌出黑豆豆粒。这黑豆人吃了泻肚,平日里只榨了油,豆渣做成豆饼喂马。只见豆粒颗颗饱满浑圆色泽乌亮,赵慎点头道:“正是这个。”又指点士兵道:“抬到垛口,开了袋口待命。”
此时撞城的敌军正又向后退开,待蓄势再向前时,赵慎瞄着时机,突然高声道:“倒!”
捉着豆袋的士兵一翻手,袋口向下,只见黑豆如落雨般倾向城下,落地便四散铺开。其时西燕军正跑向前,骤然不防踩在黑豆上,脚下顿时如铺了镜面全都站立不稳,纷纷摔倒。那藤盾兵器摔出老远,攻城槌也砸在地上。摔倒的士兵愈是用力蹬刨愈站立不起,城下箭矢投石如泼雨下,城下士兵连站起都不能,即无还手之力,又无处躲藏,只得任其城上击杀,一时惨叫声顿起。方才夹道两侧的军兵,本是候在此只等着城门撞开便向内进攻的,此时见状况突转,有把持不住的转头要逃,慌乱中也踩在豆粒上,一时相互拥推,场面更为混乱。
只片刻间,城下有军兵周身中箭,有人被投石砸断了手臂腿脚,亦有头颅皆被打破的,鲜血脑浆直跟泥土混在一处。遍地血污中死者形容惨烈,伤者辗转呼号。烈日当空,血腥气凝在暑热气中不散,白昼之下,观其景却彻骨生寒,直如身坠地狱道中。
远远观战的西燕军诸将皆不由目瞪口呆,阵中更有人失声痛哭起来。洛城城上,众人亦无雀跃之声。这只头一日对阵,便见如斯惨烈景象,念及日后相持时久,都不愿再想。赵慎神色岿然,只是微微垂目,眼睫阴影中隐下一双黑沉眸子。他并非铁石心肠不为所动,更知此时西燕军的惨状也许不日亦会加诸自身。然而此时,他也好,对面尉迟、裴禹也好,都已踏步上了独木索桥,任脚下是悬崖万丈,唯有对面相博,再无退路回转。
作者有话要说:
豆子这个梗是陈/明/仁守四平时候用的,源头似乎是松/沪会战19路军的“撒豆成兵”。四平那一战打得相当惨,反正四平四战,前三战都是把林/总往死里虐的节奏……
投石打城墙中间这个,是用四野炮纵的梗,套用在中古时代的攻城战里,可能有点怪异……
第28章 明月出云崖
时已入夜,西燕军帐中仍是灯火明亮。白日里攻城受阻,众人心中皆不豫,面上带着沉郁之气。尉迟远心中也烦躁,见此景更是不由暗骂,阵前一个个不见能耐,此时一个个愁眉苦脸有何用。可也不能再出言抱怨,更不能叫部众挫了锐气,只得做着坦然神态道:“洛城难以攻取本在料想之中,各位不必为这一点挫败折士气。这城池已是我等眼前之物,不过是因上面长着点硬刺,要拿在掌中需花点耐性心思。如此,好生筹谋便了。”环视众人又道,“今日已知强攻一道破绽太多不易行得通,那便再寻他道。这才是要各位出主意的时候了。”
这最后一句软中带硬,说罢环视座下。众人也听得弦外之音,各自思量,片刻后纷纷出声应答。好几个人讲说了半晌,尉迟远听了都直摇头,终有一个上了些年纪的偏将道:“尉迟将军和裴监军可还记得当年是如何打下翼城的?”
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