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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场没有观众的表演,可我们却是彼此最为珍视的欣赏者。
梦中的一切都是那么忘乎所以,爱欲也是,这份人类最为浓烈的情感像是苦艾酒一样让我们持续沉迷,贪恋。我们如不会醉的人一样放肆接吻,缠绵,他的身体柔软得简直不可思议,像是真正的天鹅。
即使在梦中,那些共同生活的细节经历也清晰地如同切实发生,或许也许真的发生了,在梦里。可是谁又能说,梦里发生的一切不是真的呢?我们的房间里挂满了身为天鹅在舞台上展翅欲飞的他,或眉目低垂或骄傲起舞,在那间房子里我们度过了如此多的日夜。令我惊讶的是即便在梦里我也保持着喝咖啡的习惯,厨房的橱柜里满满一格,偶尔还有他的红茶,像是竭力证明恩宠般,用便利贴贴上“Val最喜欢的!”
我想他应该叫Val,瓦尔,也只是昵称,至于是Valentin 还是 Valentino,梦没有告诉我,也许不重要。
梦里太多事情都变的不重要了。那些在梦里能够平地起飞的人会告诉你,坦然接受正在发生的一切,有人在梦里见过海底行走的大象,有人在梦里大肆抢劫银行,一切无关紧要,梦境大多扑朔迷离,不知所踪。所以即使有糟糕的事情发生,你也大可不必担心。
【你还可以选择醒来。】
因此我在梦中与一个同性相爱这件事,我也不打算为自己作道德上的辩护。
我如此爱他,即便下个月我将在主面前宣誓,我的灵魂里,也深深刻着他的影子。
☆、无题
闹钟在六点十分准时惨叫,五分钟后红茶微沸,七分钟后香气开始在室内弥漫。
六点半的时候垃圾车一路轰鸣过楼下的街道,经过一夜雨水浸泡的垃圾在翻动过后散发出腐烂的恶臭。六点四十五的时候柯闻起床,和整个在周一就如同被榔头击晕过的城市一起浑浑噩噩滚出被窝。
柯闻在早餐与盥洗的间隙里瞥过电脑上停留前夜的网页,整个周末没有更新,梦境搁浅,于是不出意外有了留言,同样不出意外的,是那个ID。
守恒。
这个ID像是一个幽灵,几乎每次更新后第一个访客就是它,这回也同样如此。而更像幽灵的,是“守恒”异常的洞悉力。
2011年柯闻第一次记录他梦中故事开头时,守恒便来留言:
这是梦中梦啊。
他在地铁上收到这条留言,五分钟后,柯闻恍然大悟。
周末无端停止的更新,守恒在上一次的文稿里关切留言,其实热衷留言的人只有他一人,看客多是默默潜水。满屏的守恒留言里白瑞有时回复一两句,虽不深聊,倒显得他二人往来十分密切。
“没有更新?白瑞失眠了? : ) ”
柯闻盯着句末的笑脸看了半天,不防啜了一口烫的红茶,下意识吐回了杯子里。
他睡得很好。
柯闻把屏幕亮度调到最大,揉了揉泪水涟涟的眼睛。桌上一瓶安眠药离过期还有很长的时间,已经吃得半空。他琢磨着下班还要去药店一趟,买一瓶也许根本没有什么作用的药。
除了梦就是醒,没有中间段,他像是不停穿梭于两个世界之间,身不由己,丧魂落魄。
本市购买安眠药有一个奇怪的规定,需持医嘱处方以及一张黄色电子标签,里面存有患者所有的身份信息及接受医疗服务情况。心脏病患者没有,骨折病人没有,牙科没有。柯闻把一叠纸交给柜台后面的医生,这医院的陈设布局也很奇怪,取药在顶楼最后的一个房间,似乎违背轻重缓急,然而并没有多少人。柯闻去的时候,黄昏从走廊撤下最后的余晖。
敲章的声音空荡而清晰,像是弹珠掉在白瓷地面上,高跟鞋走进房间最深处,珠子滚远了又滑回来,回到脚边,柯闻拿着他的药,全英文的,冗长单词拉丁词素,他不甚了解。
这药不太有效果。他说。
有时吃完了依旧睡不着。
医生抬眼看看他,复又看了看他手中的黄色标签,低下头道。
那并不是纯粹的安眠药。她说。
没有再解释了。
柯闻不太明白,分明治疗失眠,得到的却是不纯粹的安眠药。
没有人再理他。从地下的战场出来,他站在麦当劳里,想着要换个其他什么饮料,但思来想去最终还是选了红茶,双份糖,以及一份标准的垃圾食品套餐。
他拿着打包的食物离开,一转身却又看见了那个疯女人。
她坐在落地窗前的位置,这回再没有拉着谁说话,而是安安静静地织着什么,红色的毛线从她手中一路延伸到地上,她甚至涂了指甲,有些褪色的肉蔻颜色在动作间雀跃,她手中的活十分熟练,毛线在针脚缠绕间层层累积,一点点织出个像袖口样的东西。
她穿着整齐的旧衣,颇有姿态地端坐在那儿。
那一刻里她看起来丝毫不是一个神智失常的人。
拖地的员工推着大拖把清洁到这儿,看见女人,撇撇嘴角。
“这是个疯子。”
柯闻回过头来,“你们认识她?”
“她常在这一带游荡,附近的都知道她,”对方比了一个范围。
“原来是个有头有脸的人,说是遭了情变,就成这样了。”
柯闻闻言失笑,“这都能知道?”
“没人问,她自己说的,”那人摆摆手,也有些好笑,“发病起来她逢人就说,一会儿说自己是将军的女儿,一会儿又说她有未婚夫,还说到一个城堡。”
“城堡?”
“瞧,您也相信了不是?”
柯闻看着那人,俗世中的人,皮肉的纹路从眼尾聚合延伸,狡黠地隐去,神情间有一种潜藏于人群中的洞悉,幽幽地,在毫无防备的地方伸出触角。
他笑笑,把手中的红茶递给对方。
“给她喝吧。”
他打量那个女人,过于宽阔的肩膀,不合身的衣,神经失常,却又维持着一种刻意的尊严。
仿佛沉眠旧梦,不愿醒来。
他听见织着毛衣的女人哼出的隐约的曲,透过玻璃的倒映他们目光相遇。
疯子回过神,转身看去,身后只有正在清洁的人员,还有桌上热茶,正兀自冒着热气。
☆、无题
Title:梦旅书
2011年3月26日星期三
也许梦里会有一模一样的蝶。
这美丽的生物,仿佛将世间所有的色彩都贪婪占有,然后肆意张扬在人间舞动。直到人类用大头针刺穿它们的头颅和腹部,将斑斓的翅膀钉在板上,封存于玻璃箱内,成了某种财产般的,被私欲占有的骄傲而炫耀的展示品。
Val在那一墙的蝴蝶标本前问我,这世上有没有两只一模一样的蝴蝶。
我说,世上没有两片一模一样的叶,又何况是蝴蝶。
可人有啊。Val转过身来,银鼠一样的灰色眼眸盯着我。
上帝造物,却让人有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
我以为他在谈论双生,可那也并非标准意义上的“一模一样”。俄罗斯曾有一对出名的双生舞者,瓷般精致的洋娃娃,一模一样的脸庞,一模一样的身材,总教旁观者难以分清谁是姐姐谁是妹妹,可即使是那样,也总有什么地方不一样,譬如,姐姐的左脚受过伤,所以看起来有些跛…
Val没有说话,回过头继续看他的蝴蝶。
博物馆里的人很少,那个年代到博物馆去的人已经不太多,可为什么博物馆里会有蝴蝶展览,不太清楚,此处乱七八糟,似乎什么东西都可以被放进来展览,一张椅子,一本书。蝴蝶标本在纯白的U型环廊里,异彩纷呈地挂了满墙。
那段时间里Val醉心于标本,几乎痴迷,他曾在花园里观察一只破茧的阿穆尔天蛾,一动不动,持续整天,发现时他身上的衣袍沾满了露水,法兰绒像是潮湿的苔藓,新鲜而凉。
我从身后将他拥抱,感觉他因为人体的温度而颤抖了一下,随即回过头来,我们温柔地接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