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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锐看着它,没有动作。
吃饭时母子俩都很沉默。程锐闷头喝汤,吃掉母亲夹过来的菜,偶尔抬眼,瞥见她沉静的眸子和微微发红的鼻尖,便迅速移开视线。
一口气喝完,程锐把碗放下说:“我吃饱了。”
“嗯,看会儿电视,今天早点睡——待会儿让我看看你的手。”
程锐想点头,又想到什么,说:“我今天到姜彻哥家去睡,我们要看电影。”
“不要总是麻烦人家。何况他那里地方小。”
“我们说好了。我走了。”程锐站起来就往外走。
“程锐?!你给我站住。”
程锐没有听她说下去,开了门就往外跑。
天色已晚。不过春天来得很快,这时候天空还没有彻底黑下去,而是暗沉的灰。蒙蒙的天光照进客厅里,给屋里的东西都镀上浓浓的阴影。程湘婷把碗放下,抬手掩面。
停了好久,安静的屋子里响起几声短促的抽泣。
又迅速归于安静。
姜彻开门,看看门口一脸自然的孩子,揉揉脑袋说:“今天早点睡吧,困。不看电影了——你回家睡,要是害怕了,我送你回去。”
程锐凝视着他,认真地说:“我爸爸来了。”
姜彻沉默了一会儿,侧开身子让他进来。
程锐脱了衣服爬上床,往墙边缩了缩。
“别压着手了。”姜彻躺回被窝,拍拍不灵光的遥控器,“这么小的床,非来和我挤,你不是真的被敲傻了吧。”
“明天还要学车。”
“……赖好等你手好了再说。”
程锐枕着他的胳膊闭上眼睛,不说话。
姜彻摸摸他脑袋,说:“我算服了你了,咋就这么固执呢。”
天光一点点暗下去。窗外很近的山上传来几声野猫的哀叫。起风了,叶子还没长满的树枝干巴巴地响。
程锐有些怕,往他身边凑了凑,喊他:“哥。”
“嗯?”
“你抱着我好不好?有点冷。”
姜彻换了台,一手揽过他靠在自己胸膛上,没说话。
☆、晚春
现在我知道了,很多事情不知不觉就来了。——《花样年华》
小城的春天来得晚,倒是很快便触到了每一处。程锐家的窗台上,花盆里伸出了迎春长长的枝条,没几天黄色就被绿色掩盖了,远远看过去像是绿色的水帘。
只是生在城里的人都没有欣赏春天的兴致。每一个春天和每一个夏秋冬都是一样的,悄悄地来,又无声地走,带来带去的不过是阳光的移动与影子的拉长变短。况且本就少有人关注阳光和影子。
大概只有院子里晒太阳的老人与猫可以感受到时间的痕迹。
小孩子怎样都无法发觉的。
程锐觉得一晃神,就已经过了七岁的生日,大人们却总要说已经八岁了。这年的生日和往年没什么不同,妈妈炒了四个菜,两个人坐在一起吃完。只是有些他自己才知道的委屈——姜彻那几天在乡下。
等他回来的周末,程锐在他屋里看电视,装作不经意地说到生日的事情。姜彻正在做饭,随口应了一声,也没动作,程锐偷偷瞥他,又失望地收回目光,一整个中午都悻悻然不肯说话。姜彻也不理他,吃完了收拾好才说:“别整天呆在屋里,外头阳光多好。”
程锐闷闷嗯了一声,不动弹。
姜彻两手抱着他脑袋,说:“来来,拔个萝卜,出去晒太阳。”
程锐被他捧着脸拽起来,发现又被当小孩子看了,便说:“我已经七岁了。”
姜彻放手,推着他往外走,说:“带上在你妈肚子里那年,都八岁了——多好的数,庆祝一下,再不出来逛逛,春天就过去了。”
程锐反应过来,问:“你给我庆祝生日吗?”
“回来的时候经过县里大操场,挺多人在哪儿放风筝,你不是挺喜欢吗?”
“放风筝庆祝吗?”
姜彻拍他一脑袋,大大方方地说:“要钱没有,要时间倒有的是,哥送的是心意,要不要?”
程锐白他一眼,没说不好,为了给他省钱,说回去拿风筝。程湘婷也在家,见他骑上车要出去,又看见楼下等着的姜彻,招呼道:“挺长时间没出去走走了,你们等我换下衣裳。”
最后变成了三个人。
自打上次摔了程锐,姜彻就没好意思上门,这次三人同行,说话都硬着头皮,手脚不知怎样放。程湘婷倒是态度自然,问他最近在做什么,辛不辛苦,末了又看看路边的杨柳,说:“时间过得真快。”
她穿了件浅绿色的长裙,白色坎肩,头发散在背上,走路时脚上的细带高跟鞋嗒嗒作响。姜彻不敢看她,只是说:“嗯,一年又一年的。”
程湘婷失笑,说:“我跟你差不了多少,现在看你,倒觉得我老了很多,你还是个学生似的。”见姜彻不解,她摸摸身边程锐的头发,表情黯然地说,“都是当妈的人了,能不老吗。”
姜彻说:“没,我觉得程姐你挺好看的。”话说出口,他才觉得不合适,想要解释,反被口水呛着了,一个劲儿咳嗽。
程湘婷抱手看着他出洋相,心思却飘到了别处。她并不老,比很多年轻的女孩子注意打扮,然而骨子里的苍凉气却是藏也藏不住的。姜彻哪里懂她这样的心思,不过是一起说说话,赖好是个春天了。如果再回去七八年,身边有个不会说话又害羞的少年,会是怎样呢?她想,想着想着,更觉凄凉。那时候确实有,可就算有,又能怎样呢?
姜彻有点怕她,只和程锐玩儿,拽着他在操场上跑,让风筝高高腾起来。比之前那次要高上很多。天空也不是白,而是透彻的蓝,能一眼望到底似的。
程锐抓着风筝线,兴奋地喊姜彻来看。
程湘婷站在一边,看着开心的孩子,对姜彻说:“小姜,上次是我不好,有些心急,你知道,当妈的总是担心孩子磕着碰着。”
姜彻受宠若惊,摆手说没关系。
程湘婷笑笑,又说:“实话说,我跟着你们过来,还是担心程锐。不过他还是喜欢你,他在我这边,从没这样笑过。”她顿了顿,又说,“他爸都没陪他玩儿过。以后也多麻烦你了。”
姜彻愣住,半晌才说:“多大的事,程姐不用这么说。”
“那咱们就算相逢一笑泯恩仇了,你别跟姐计较。”
姜彻一拍脑袋,说:“那哪会啊!我这人缺心眼,又大大咧咧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惹人不高兴,程姐你也别在意。”
程湘婷笑,不说什么,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程锐四处跑。姜彻见他抓不住了,又大声喊着跑过去给他帮忙。程湘婷看着他俩孩子般的闹,心想自己到底还是老了。
春天太短,很快就到了穿短袖的时间。
学校不允许骑车,程锐放学还是要走回来,写一会儿作业。要是妈妈还没有回来,就在大院里骑车。摔过之后,反倒不再害怕,越发熟练起来。姜彻还夸了他。
那面墙上的爬山虎也不知不觉地越长越多,越长越厚。程锐骑在车上一边转圈,一边望着那片浓浓的绿色。
一圈,两圈,三圈。天和地都旋转起来,视野里的绿也一闪一闪地出现,让他想起来电影放映机。
七岁的程锐沉迷于这样的游戏,一直到听见姜彻叫他,才恍然停下来。
姜彻挺直了背坐在三轮车上,说:“我跟你妈说过了,今天跟我一起吃中午饭。”
程锐看见车斗里的放映机,眼睛一亮,伸手小心翼翼抚摸着机器,问:“要去看电影吗?”
“还能吃好的。快去把车子放好。”姜彻拍拍他的背,扬声说。
让程锐在后斗里坐好,姜彻骑着车说:“今天我一哥们儿的姐姐结婚,咱们去吃好的。蹭一顿。”
程锐只顾着看身边的机器,问:“会放电影吗?”
“那是,要不然背东西干啥。庆哥大排场,免费放电影看。今天咱们放《三笑》。”
“爱情电影吗?”
“结婚当然放爱情片。”姜彻扭头叮嘱他,“吃完饭我和庆哥他们喝酒,给你找个好位置坐着,别乱跑。放完了我去接你。”
“喝酒?”
姜彻继续看着前方蹬车子,说道:“是啊,老长时间没见了。庆哥刚从外地回来,可不得好好喝点。”
程锐没说话,等他把车子停在巷口时,才问:“能不能不喝酒?”
姜彻不解,把他从车上抱下来,忙着搬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