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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清扭头往他们的包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于小跳没跟上,还在原地发愣。
“怎么了?”陈清问。
“不知…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于小跳吞吞吐吐。
陈清挑了下眉,算作肯定的回答。
“你是做什么的?”于小跳怎么也猜不出陈清的职业。唐老师的讳莫如深、陈清独特的气质,越来越激发她的好奇心。她现在关心的已经不再是唐老师的妻子,她想了解陈清这个女人。
陈清微微眯起眼看着于小跳,但是没吱声,似乎在犹豫。
“哎,我就是有点好奇,如果不方便就不用回答。”于小跳沉不住气,急急地又想收回这个问题。
她从来都很怕为难别人,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秘密,都有不愿意道与人知的苦衷。所以她一直对自己的好奇心保持节制,但是今天有点失去控制。一来是因为与陈清的交谈让她过于兴奋,二来她觉得陈清一定是个有故事的人,三是她对陈清印象非常好,当年崇拜的唐老师在陈清的比衬下已经是黯然失色。
陈清退后两步,回到跟于小跳平行的位置,这样她们的视线可以毫无曲折地相交接。“我没有什么不方便,是怕造成你们的不适。”
“我们?我和谁?”
“大家,很多人,谁知道呢。”陈清脸上显出无所谓的表情,但是,于小跳又看到她眼中那抹不明情绪的光闪。
于小跳定定地看着陈清,抿住了唇。她不高兴自己被陈清归进“大家”的范畴里去,她不想在陈清眼中是一个俗人。虽然她确确实实就是个俗人,但是她只是不想在陈清眼中俗。
“法医。”陈清说。
于小跳瞪圆了眼,这个答案令她震惊,一时接不上话来。在她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词儿是“酷。”但是刚刚被归进“大家”之列给了她一个提醒,她不能像“大家”一样的反应,她要有一点不一样的表现。但是遗憾的是,她一时没办法想出更好的回答方式,只好就这么干瞪眼,张了张嘴,没吐出一个字儿来。就又一次上演一岁时的把戏,激动得满脸通红。
“也有很多人称我们为,验尸官。”陈清接着说,“验尸官”三个字咬得很重,口气中有嘲讽的意味。不知道她嘲讽的是自己,还是在嘲讽“大家”。
“陈清。”于小跳嗓音干干的,第一次叫了这个名字,“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摩尔香烟的故事了。”
陈清又一次挑了挑眉,于小跳的反应令她意外。
“在你眼中,这不是一个爱情故事,而是一起交通事故。”于小跳说。
陈清沉默,等待于小跳继续讲。
“造成悲剧的不是那根香烟,而是肇事汽车。”
“还有吗?”陈清追问,若有所思。
“没了。”于小跳故作自然地结束了这个话题,心脏跳得扑通扑通的,她拼命地抑制住自己想继续显摆的欲望。
陈清的表情已经说明一切,于小跳表现得不错,她给出了与“大家”不一样的反应。所以她要见好就收,不要在陈清面前卖弄。在一个有智慧的女人面前卖弄,危险而可笑,于小跳绝不会这么干。
于小跳躺倒在床上时已经很迟,但是一点也不困。因为第二天就要回去工作,爸妈一直陪于小跳收拾东西。他们恨不得将所有好东西都塞进于小跳的箱子里,把所有的叮嘱都装进于小跳的脑子里去。
于小跳在黑暗中睡不着。每次离家前她都有点难过。此刻她更加觉得不舍,除了爸妈,她很遗憾的是,她将很久很久都不会见到陈清。即便她回家来,她也想不出有什么理由去见陈清。甚至她都没有陈清的任何联系方式。
于小跳做过努力。她们回到饭桌后,于小跳装作自然的样子,提议大家一起加微信,所有人都加了,唯独陈清没有加。她根本没掏出手机。
“我没玩微信。”她对着满眼期待的于小跳说。
于小跳实在想不出任何理由坦率地向陈清索要联系方式。
这是于小跳今天唯一的缺憾。
第4章 第4章
陈清进家门时,厨房里飘出唐宇浩的歌声,穿透过油烟机嗡嗡的噪音。他有一副不错的嗓音,和更加不错的自我感觉。他唱得声情并茂,陈清常常听得浑身鸡皮。
上班一天虽然有点累,但是陈清想着还是应该和唐宇浩一起准备晚餐比较好。但是当她听清唐宇浩字正腔圆地唱着:为你写诗为你静止,
为你做不可能的事,
为你弹奏所有情歌的句子。
我忘了说
最美的是你的名字 ……
陈清放弃原本的打算,烦躁地径直穿过客厅走向自己的书房,关上房门,打开音响,终于摆脱了肉麻的情歌,她轻轻松了口气。
她需要清静一会儿。
陈清很难理解一个人可以对着酱油、蘑菇、猪肉、油锅这些东西唱情歌。
更糟糕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每天脸上挂着很“阳光”的灿烂表情,说着到处搜集来的鸡汤文字,而且,这个男人还是自己的丈夫,陈清实在不知道要如何评价唐宇浩了。
“心灵鸡汤有什么不好!人们那么不快乐,就是因为不知感恩,内心不够平和。世界不缺少美,是缺少发现美的眼睛。我认为更缺少的是体验美的心灵。”唐宇浩说得振振有词,满脸的真诚。
而陈清简直觉得他浑身流淌的都是鸡血。但是,陈清仍然试图给他一点引导。
“成年人最需要的是独立思考,而不是浅薄的自我感动。不敢直面人的生存困境,就没法谈论内心平和,什么舍得、什么放下,都是废话。你总是回避人性丑恶,空泛地讨论感恩和宽恕,而不去做理性的思考。你的鸡汤根本就是一种麻醉剂。作为老师,你的言行和思想影响着那么多学生……”
“我向我的学生传递正能量没有错。难道我要把你天天处理的那些凶杀案讲给他们听?你思考,你不喝鸡汤,有本事你不要天天说头疼,夜里别老做恶梦啊……”头疼恶梦已经成为唐宇浩攻击陈清观点的最有力武器。
“你不要大呼小叫,我只是希望你能更得体一些。”与唐宇浩交流,陈清深感无力。
“你倒是说说看,我哪里不得体了?告诉你陈清,我不是吹牛,你没看到我的学生们有多喜欢我。”同样的,学生们的评价也是唐宇浩自信心的最强大支撑。
陈清心中叹了口气。她在于小跳她们的谢师宴上见识过大家对唐宇浩的崇拜。
那天唐宇浩满脸得意之色,向陈清宣布要去参加谢师宴。“听说过这家会所吧?档次高着呢,据说一般都是公款消费。学生们就请了我一个老师,其他一个老师没请哦。”
陈清忽然就想要打击他一下发热膨胀的情绪,“我从没去过这么好的会所吃饭,你带我一起去吧,让我也开开眼。”
果然,唐宇浩顿时就愣住,眨了眨眼,不知如何反应。
陈清内心产生了一点快感,她就是要让唐宇浩面对一下自己狭隘的小心思。
在结婚前,唐宇浩觉得拥有陈清这样的女朋友很酷很浪漫。遗憾的是,现实给了他迎头一棒。
朋友们在知道陈清以后,出现了两种反应。一种认为陈清太优秀了,学历工作相貌,样样“高大上”。第二种是对陈清的工作产生的猎奇和恐惧心理。而这两种反应都深深刺痛了唐宇浩的小心灵。
第一种反应被唐宇浩理解成是对他的羞辱。他的自尊心很受伤。他知道在很多方面他永远都无法超过陈清,比如智力。在他们关系还很不错时,陈清曾经有一次开他玩笑,“你的思维逻辑怎么常常像筛子?”而唐宇浩想了好几秒才反问道,“你是说我的思维有选择性?”陈清笑着说,“不,我是说你的逻辑全是漏洞。”他知道陈清并无羞辱他的意思,只是玩笑。陈清不是个刻薄的人,她认为这些是一种亲密关系的表现。但是唐宇浩一直记着,他明白他们之间的差距。由己及人,他猜他的朋友们也都认为自己配不上陈清。
而第二种反应被唐宇浩理解成是对他的嘲讽,他的好朋友的一句话让他心里不舒服极了。好朋友问他,“她天天摆弄那些尸体,你敢不敢碰她?”那一刻他也觉得颜面尽失。
所以,唐宇浩再也不肯带陈清去见朋友,也不愿意向自己的同事和学生提及陈清。只要没有陈清作比衬,他唐宇浩还是很出色的男人。
隐私概念,是一个很好用的挡箭牌。他运用自如。
陈清也从不提出要参加他的任何朋友聚会。她是个很骄傲的女人,不是那种强烈自尊心的骄傲,而是对自己骄傲,无论是自己的专业能力,还是智力,还是身体,她都很骄傲,并且享受这一切。她最大的痛苦,是她的工作性质注定她必须要面对死亡,而且常常是最悲惨最痛苦最不堪的死亡。她必须学会收敛自己的情感,并且独自面对自己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