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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这会儿,该她肚里那些兔血发挥作用了——她着地之后,并不急于爬起,只是就着跌势将自己的身体攒成一团,受伤的左臂紧紧缩靠在胸腹间,右手揪住自己脏兮兮的T恤领口,开始像急性食物中毒似地抽搐作呕。与此同时,她的同学都在专心致志地挤在桶边抢水喝,仿佛下一秒水桶就会消失。
五个扎堆的人恰好足以构成一个非紧急形态下吸引视线的目标体。乡民即便再忙此时也不能选择性失明了。端竹作为唯一面对人群的观察点,眯着泪眼看见有人转头向她,便立刻密集催呕,将蓄在喉间的血腥液体逼进口腔,让兔血拌着几块嫩乎乎的罐头牛肉涌出嘴角。
乡民既然是在救人就不能见死不救。几个中年妇女急忙跑下废墟,将她搂得半坐起来,七嘴八舌地问她出了什么事。直到此刻,她那些过足了水瘾的同伴才纷纷转身“发现”她的惨状。
组中的另一位女同胞,赶紧掬来一捧水,颤颤巍巍地跪到她面前,一边抖着手将水灌到她唇间,一边一句三喘道:“黄安安,咱有水、有水了。不用、不用喝兔血了!快起来,喝水!”
乡民一听她说“喝兔血”,大概能猜到他们是个什么境况了:
这镇子往北,山林浓密,站在林中很难看见阳光,是以不易辨别方向。虽说盛产野兔,但村里乡里的业余猎手也只敢在白天捕猎,因为一到夜晚山上就会飘起浓雾,就算有灯也难免迷路。这几个细皮嫩肉的娃娃一看就是从山外面来的,周身除了衣服再没有多余装备,显见不是预备爬山——不是预备爬山就更危险。连指南针都没带,不管遇没遇上鬼打墙,这群山林都够他们钻几天的。没活活渴死饿死在里面就算运气很好了。
“哎呀,我们有井没塌,浑是浑,可以喝,水多,先让她吐,吐完再喝水。那些兔子很脏的,生吃生喝要不得。”一个白胖白胖长得好生富态的中年妇女把端竹扶得蹲起,示意端竹继续吐。
高温之下,端竹怕再努力催吐会大量流汗,大量流汗便意味着没有严重脱水,万一侦查对象就在周边,这个破绽一定不会被放过,于是她将喉中污秽吐尽后便强自压下呕意,虚弱地摇摇头,用气音喘道:“没。。。没了。。。”
接下来,善良乡民对一只小狐狸的救助略过不表,但除去端竹,剩下的四位同志吃完乡民提供的米粥便立即像软脚下一样虚弱地投入救人工作的热情十分值得表彰——他们因此博得了乡民的一致好感,顺利夺取了初期战略胜利。
这个乡镇得不到外界救援,到了夜间当然不会有帐篷这号先进的东西。好在镇上有些新平房是用轻体砖盖的,塌了也无大碍,几下就又矮矮搭建起来,顶上蒙一块尼龙布便可供精疲力尽的抗灾义士席地而眠。端竹喝了开水吃了米面混煮的稀粥,入夜后就很敬业地大睡起来。真睡。一觉到天光。
一时她想起床,却又觉得以自己当前这个身体条件,睡眠时间还是太短,因而她装作又要呕吐的样子,弯腰驼背,哆哆嗦嗦地跨过地上横七竖八,不知死活的人体,跌跌撞撞地摸到门边,一到门边就迫不及待地吐了起来。
有位睡在门外的大叔被她吵醒,见她是外来人,年纪又小,身上更没二两肉,不由怜香惜玉地爬起来,一面替她拍背,一面提醒她,“吃坏肚子是这样的,喝两顿粥就舒服了。别怕,到了我们镇上,一定让你们活着回家。”这话如若放在往常,听来该是多么可笑。但在这节骨眼上,确实没什么比活着更重要了。
端竹吐完几口掺着血丝的胃液,慢慢扭头,感激地对大叔笑笑,应一声“嗯”,她刚想加一句“谢谢”,大师兄却突然杀到她面前,咆哮马那般有力地握住她的肩,连声问:“怎么样?怎么样?肚子是不是还疼?要不要喝点儿水?”端竹恨他妨害自己与大叔联络感情,却又碍着三者距离太近不好冲大师兄使眼色,唯有虚弱地摇头,说自己还想回去躺会儿——如此有气没力地又捱过半天,吃过早午饭并成的一餐,她认为自己终于应该“有些恢复”,可以稍微走动一下了。不过,在走动之前,她要做的是把这同一屋檐下的“人体”们都排查一遍。
特务绝不会长一副奸人样,但也并非毫无蛛丝马迹可循。
只不过别听小说电影瞎哈啦,指望用什么劳什子的“警惕性测试”来分辨一个老特务。
大凡执行长期埋伏任务的老特务,其行事日程早有规律,心理调节能力强的,几乎都会不把自己当成特务,等该睡的时候睡得比谁都死。啥鬼“有人站在楼下打个响指睡在楼上的特务就会立刻从睡梦中惊醒”的剧情,只有中国特产、想象力贫乏的编剧才能想的出来——依郝君裔自幼观察郝耘摹身边那些特务的经验,大凡执行长期埋伏任务的特务,身上都会有一种难以掩饰的麻木。这种麻木是从心理层面反映出来的习惯,其表现方式多种多样,有些表现为呆滞无神,有些表现为笑容刻板,有些表现为目光僵硬,有些则表现为老好人式不分亲疏的热情。这种麻木不能光靠眼睛看脑袋想,必须用心去体会。
端竹可怜巴巴地靠在墙上装病残,放眼望去,一片光膀子。饶是她用尽了心去体会,结果也只闻到浓浓的体味。。。
左静堂
不出林森柏预料,B城的新闻媒体果然在十六日清晨救援物资装车的时候带着出货经销商跑来确认受货单位。源通后勤部长一见记者扛着摄像机来了,立马惊慌失措地给林森柏打电话。而林森柏,故意不去封经销商的口,就是为了积蓄这一刻的力量,借以造就讯息井喷效应——前几批物资发出后,市民的好奇心已经极大膨胀,每天都有人打电话到电视台去责怪热线记者无能。消息捂到这时候释放刚刚好,所以林森柏对着电话唔一声,就又四仰八叉地把手脚架到咪宝身上,迷迷瞪瞪地睡死过去。
时至八点,早饭桌上,林森柏还记着昨晚那顿饺子的大仇,故而看啥都没胃口,只一味盯着电视瞧。咪宝让她赶紧糊弄几口好上班,可她今天并没有上班的打算,“刚才安保打电话来说公司门前已经被围得路都没有了,我去上班不就等于上电视么。不上不上。”她又是摇手又是摇头,翘班都翘得如此坚决。咪宝自有正事要办,懒得理她大老板爱上不上班。一到点,咪宝走了,留下她们老中青三代在家瞎胡闹。
九点整,老师一来林钱钱就该上课了,上课之前,她依依不舍地牵着林森柏的手,让林森柏一定要坚持,坚持活着等她放堂,“伯伯,等我上完课,给你煮粥喝好不好?不吃饭是不可以的,你不要饿死。”林森柏觉得这孩子真是没白养,赶紧嗯嗯声地把她抱起来交到老师怀里,“不饿死不饿死,乖啊,好好上课。”电视上还在播放新闻,任课老师从林森柏手上接过林钱钱时,无意中瞥到电视画面上直播的源通大楼前,记者扎堆人山人海的画面,便问:“林董,那些神秘物资真的是您捐的啊?”
林森柏要装就要装全套,转身,摆摆手,她故作一副无甚所谓的样子,且行且道:“别提那些不开心的事儿了,想想就烦。”瞧,这就是有钱人装逼的方式。行云流水,毫无破绽。堪称装逼最高境界。不过,人生不能总在装逼中度过,于是林森柏在回到书房后还得老老实实工作,为日后的装逼事业积攒资本。
“林董,市政协赵吴两位常委想约你晚上吃饭,我是替你应了还是回了?”苏喻卿来邮通禀。林森柏装逼装出惯性来,差点儿就要一口回绝,然而,令政界有力人士自动向她靠拢才是她搞这一场阴谋诡计,三番两次反向操作迂回公关的主要目的,因此,即便她再不愿意亲自出面料理那些秃头大肚的猥琐大叔也得乖乖地装几回孙子。“应了吧。最近这类应酬可能比较多,你把这些人名儿都记下来排张表,优先那些个跟咱有关的‘领导’们,宁杀错不放过。”交代完这些,她还以为自己能回房睡个回笼觉了,谁想小区门岗那边又传来消息,说有记者想进院采访,问她放不放行。
是该趁机扩大源通和自己的知名度,还是着意提升领导们的特殊地位?林森柏权衡轻重之后,决定不给记者这项殊荣——她要装孙子就应该低调地装,直到领导们要求她面对媒体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