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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竹笑眯眯地也停下步子,挑着眉毛对她说:“你坐值班室里等我一下,我回家,十分钟就够。”说完,端竹调头就走。郝君裔想拦都拦不住,更何况她也懒得拦,依着端竹给她安排好的去处,她在停车场的值班室里听值班保安扯了一会儿闲篇,透过清明敞亮的玻璃窗,借着橘黄的路灯光线,她看见雪中走来一个摇曳生辉的年轻女人。
女人很高,快有一米八的细长个儿,外是浅棕色的长款风衣,内是宫廷风的丝质衬衫和飘逸的黑色长裤;女人走起路来不像一般女人那样弓前坠后,而是训练有素的灵动利落,她的双肩又宽又直,端得十分平稳,腰身却柔韧地持续轻摇,拽得一尾风衣下摆飘荡不已;女人的长发盘了一个随心的法国髻,松松地搭在衣领上,北风一吹就要散不散的撩人心痒;女人脸上有一种洁净的美感,五官轮廓无一不是秀逸非常,只有一双眼睛略微超出了“秀逸”可以形容的范围,几乎可以用上瑰丽这个词,因为在这十米开外郝君裔都能看出她眼里水漾润泽的明亮,可见那双眼睛一定是极其有神的,若靠近了瞧,必然不会失望。。。郝君裔看着看着就觉的这女人有点儿眼熟,怎么看怎么眼熟,她应该认识,可名字是死活想不起来了。
女人笔直地朝这边走来,郝君裔望着她,她也望着郝君裔。郝君裔条件反射地对她微笑,她也谦和有礼地冲郝君裔展颜。郝君裔越笑越摸不着头脑,她却偏像做对似地一路笑着来到值班室的窗户前,抬手敲敲玻璃,回手又朝值班室大门的方向指了指。
郝君裔想来想去苦无结论,便直接将她归入同学之流,起身开门,走出值班室去,同时脑子里已然酝酿了一番放之四海皆准的寒暄之辞——料想这一劫,总不会太难过吧?
“幸好我回去了一趟,刚才老奶奶打电话过来,说天气冷,让我们多——你盯着我干什么?我脸上有红头文件?”女人率先开腔,用的是细如蚊吶的音量。
郝君裔咽下那所有的溢美之词,猛一拍脑袋,终于把这女人的名字给想起来了,“华端竹!”端竹无辜地眨眨眼,显见是觉得应个嗯字都多余。郝君裔骤然火冒三丈,十分之想揪住那棕色风衣的领子把对面人给拎起来,可到头还是收手,只是梗着脖子冲端竹气急败坏道:“你穿这样干嘛?还化妆!小孩子化妆对皮肤不好你不知道?!”
端竹对她这种恼羞成怒的表现早有预见,此时她找架吵,她就干脆笑着不搭腔,因为她实在是太清楚她的惰性,若是放她孤独地发火,她很快就会连生气都懒得了。
过去大概两分钟,果然不出端竹所料,郝君裔滴里嘟噜地一阵咆哮后逐渐偃旗息鼓,几句话之内咆哮变为埋怨,埋怨变为幽怨,幽怨变为自语,期间端竹只是很有耐性地等着,等她把那股子火气泄光,等她变成一个瘪瘪的皮球,等她精疲力尽地闭上嘴,端竹的时代就来临了。
“化妆,我学了就得用,太久不用要是生疏了谁来教我?”端竹终于等到胜利的一刻,一边拉着郝君裔往停车的方向走,一边连珠炮似地继续以反问的方式反诘道:“我穿这样,衣服还不都是你买的?我全身上下哪件是奇装异服你倒是指出来啊?你莫名其妙的生那么大气干什么我还想问呢,你倒滔滔不绝的自己先说了个没完。还有,你都没问我为什么要穿成这样就发火,这是不是有些太蛮不讲理了?还好意思说我是小孩子,你扪心自问,刚才谁像小孩子来着?”
郝君裔一听端竹又老气横秋地训开了,心中就极度的郁闷,可郁闷即代表着无从发泄,她竖着耳朵也挑不出端竹的理来,一时间竟恨得牙根儿都痒痒,干脆赌气地学习端竹,也用起了反问句,“你还知道自己是小孩子吗?穿得跟个二十好几的老女人一样。说吧,为什么穿成这样?难道还是你老爷爷告诉你要穿成这样的?”
端竹拉开车门,径自坐进驾驶室,等郝君裔板着脸上了车,她这才边预热边回答:“我要替你开车,驾照上写着我是八六年生的,那我就得打扮成二十二岁的样子,这个道理,讲得通吧?”
郝君裔闻言,一口气窒在喉咙里,张着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端竹也不让她一下难堪到底,只忙忙碌碌地又是替前窗除雪,又是调整后视镜角度,等水温回到正常值后,她突然放了一个马后炮,杀得郝君裔措手不及,“还不承认错误?”
郝君裔拧着眉头看她,结果相当令人遗憾,她是越看她那一双熠熠生辉的大眼睛越觉得它们只能用瑰丽来形容——脑海里做了一番学术斗争之后,她的火力也随脑力一齐被消耗掉,长叹一口气,她心甘情愿服输道:“对不起。我最近脾气不好,冲动了。”
车子在她自我检讨时开始缓慢向前滑行,端竹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接受她的道歉了,此时便习以为常地摇摇头,“下回再来过。当前八比六,还是我赢得多。”
“我看你是故意招我的吧?”郝君裔系好安全带,把座椅调到最宽,在狭小空间中艰难地翘起二郎腿之后,她半躺在座位上,枕着双臂看向天窗外的污雪,“招我生气对你有什么好处?好玩儿么?”
端竹点头,“好玩儿。想吵赢你必须有勇有谋,很有难度,很好玩儿。”
“你个不孝的孩子拿老人家取乐还好意思说好玩儿呢。”郝君裔知道自己中计后反倒是一点儿脾气也没有了,侧过头,她半暝着眼睛去看端竹脑后的那个法国髻,转而漫不经心地发表评论道:“这发髻挺好看的,就是显得老气。不过钱隶筠在像你那么大的时候也喜欢偶尔盘一个髻,她说这样成熟。可你看现在她一把年纪有资格盘却反而不盘了,就应该晓得你这青春少艾的得要赶紧地抓住花季的尾巴,公主裙啊,背带裙啊,总之什么嫩就穿什么,省得到了我这把年纪,能穿的东西不外这么几样,再怎么打扮也不可能朝气蓬勃了。”
端竹勾起郝君裔看不见的左侧嘴角,眼睛盯着前窗,右手却伸向郝君裔的头顶,摸摸,“你也就大了我十六岁而已,别倚老卖老把自己说得像个中年妇女一样。”
“你癞蛤蟆打哈欠,好大口气啊。你的岁数乘以二才能赶上我呢,晓得吗?”说着,她居然颇为得意地甩起了她的小辫子,好像比人家大十六岁是一件多么光荣的事情。
不过端竹是不吃她这一套的,政客最擅长以特定的表达方式和计算方式夸大自己的优势,而最有效的反击方法就是与其背道而驰,譬如,她用静态比较,你就用动态比较——“去年我的年龄乘以二刚好赶上你,今年我的年龄乘以二可比你大了不是?等到明年我比你大两岁,后年大你三岁。。。”
孩子
那头端竹和郝君裔越吵越火热,这头林森柏和咪宝却是越过越祥和了——何宗蘅一听她们拌嘴就要夹在中间和稀泥,小两口只能关起房门在屋子里抬杠,无奈是屋子里隔音太好,话刚说出来就都被吸进了隔音墙里,两人觉得这么闹没意思,闹不出一屋子热热闹闹的回音来,便干脆不闹了,每天你挨着我玩一会儿游戏,我挨着你看一会儿书,到点就上床睡觉,日子别提有多温情。
林森柏不像郝君裔,她是个不太闲得住的性子,穷极无聊时她会自己找事情干,今天买一块地,明天卖一栋楼,倒来倒去也没赚几个钱,只是空空地把时间给消磨掉而已。眼看着春节将至,她又打起了何宗蘅的算盘,心想无论如何也得赶在春节前把这事儿妈丢回列支敦士登去,省得夜长梦多,再把她亲爹娘给招来。
她就此事与咪宝做了一番商讨,咪宝持的是个自家人好来好往的态度,何宗蘅在,她就跟她一团和气地相处,何宗蘅要是走,她不会强加阻拦。只不过人心都是肉长的,她与何宗蘅相处一段,觉出何宗蘅除了爱赌之外,其实是个很善良的老太太。
何宗蘅是真爱林森柏,几乎把林森柏当成了自己的孩子。她赖着不走也许不单单是觉得无颜见江东父老,否则也不至于让那位白里透着粉,简直像光猪一样的列支敦士登先生三番五次登门,又三番五次碰壁。
咪宝劝林森柏不要硬撵何宗蘅,正所谓做人留一线,日后好想见。何宗蘅多年没在国内过过春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