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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无疑问,郝君裔是热爱睡觉的。
她脑袋瓜子里包罗万象的大千世界并不像爱因斯坦那样源自一天两个小时的睡眠。她只会把别人喝咖啡的时间用来睡觉,睡醒再喝咖啡。近半年来,端竹几乎每次在寝室看见她时她都是睡着的,或者是半睡着的。
时至今日,端竹已经学会早上不要去招惹郝君裔,直接用钥匙开门,把纸袋放在她的床头,检查她的闹钟是不是已经被拍掉,如果没有,她得等她起床,如果已经被拍掉,她得叫她起床。但前提是刻意地唤她起床,而不是不经意地把她吵醒,否则郝君裔那张半睡半醒的臭脸会一直摆到早咖啡时间结束。
“郝老师,起床吧,快七点了。”端竹拍了拍郝君裔那张单人床上空着大半的枕头,用尽量和缓的语气去唤抱着被子蜷在墙边的郝君裔。可“唤”之一字,真不是端竹刻意为的文艺举动,实在是不文艺不行,事实上,她根本是在“哄”郝君裔起床,免得她又像前几次那样匆忙地拽着纸袋去上课。等她把四个班的学生都忽悠完,午饭时间都到了,纸袋里的东西也不能吃了,“郝老师,起床吧,快……”
郝君裔也不晓得听没听见,反正就是抱着被子一动不动,纯棉的长袖趴趴熊睡衣罩在她身上怎么看都宽,裤脚因她不良的睡姿被攒皱在膝盖上,紧实均匀的小腿裸在冰冷空气中,端竹只是看着都觉得她会很冷。
“郝老师,七点整了。”端竹在说这句话时,不知怎么地想起昨晚郝君裔说变更监护人的事,心里又腾起初熙晨雾般朦朦胧胧的高兴,和昨晚一样的高兴。
可她还不明白变更监护人意味着什么。
她只晓得她与郝君裔之间的关系,大概与郝君裔跟其他同学的关系有些不同了。
“丸子……帮忙……”郝君裔的声音从被窝里闷咚咚地传出来,端竹立刻跑进浴室替她把牙膏挤在牙刷上,放在水龙头下沾好水,轻轻甩掉多余的水珠,拿到床前,塞进她虚摊着的手里。郝君裔已经翻过身,采取仰面朝天的睡姿,眼睛还闭着,手却往嘴里塞牙刷。“老师,反了。”端竹小声提醒,郝君裔刚想把牙刷掉个个,手腕又被端竹抓住,往里一拧,刷毛准确地抵上牙齿,开始工作,“唔,变更监护人的事,十五号开庭,我替你请一天假。”真难为她那张灵巧的嘴能边含牙刷边清楚地说话。
端竹关心开庭的事情,毕竟那能让她脱离她那位无胜于有的父亲,但时下,她更关心郝君裔嘴边的白色泡沫,毕竟父亲不会弄脏好老师的枕头,“老师,快掉下来了。”
郝君裔被薄荷味的牙膏激得清醒一些,于是开始规劝自己坐起来,坐起来,快坐起来,三秒钟后她一个猛子坐起来,叼着牙刷走进浴室,关上门,里面很快有哗啦啦的淋浴声钻出。端竹迅速把纸袋里的蛋糕摆上郝君裔为防弄脏书桌而临时搭起的折叠桌,取出咖啡打开盖子晾凉,用西餐店附送的纸盘装好饭盒里的荷包蛋和煎培根,又在书桌上的笔筒里找到倒插在那儿的郝君裔的专用刀叉,拿到阳台水池前冲洗……换做别人,一早该怀疑郝君裔收养自己的居心了,但端竹没有,一点儿也没有。她不会像别人那样认为郝君裔收养她是为了让她给她做苦力当保姆,为了将她牲畜化直至格式化,为了把她养成一个合格的童养媳,今后不论给谁用都好用。她只是每天都心甘情愿地为郝君裔做这些个杂七杂八的事情,仿佛一切郝君裔不愿意做的,都是她喜欢做的,郝君裔喜欢做的,都是她愿意陪着做的。
十六岁的端竹还搞不清楚这种感觉是什么,但她的外婆可能已经明白她的这种状态叫,迷恋。
……
每个人的初恋大概都缘起于迷恋,而迷恋与爱恋的区别在于前者的宾语可以是物,而后者的宾语,按传统说来,只能是人,当然,这并不是说前者的宾语不能是人,恰恰相反的,前者的后面能够加一个后者后面不能加的大宾语,比如说,一个睡着的时候你感觉不到她是“人”,醒着的时候你又不能把她当成“物”,在她身上“人”与“物”的区别小得只能用“生命”一词来概括,可她却偏偏想把包含在自己生命中的人性通通物化的东西。
呃……怎么会有人迷恋这种东西呢?
钱隶筠摊手说,我认识她的时候她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是个结结实实的人,不是这种东西。
郝君袭摆手说,我认识她二十好几年了,怎么不知道她是这号东西?
林森柏摸头说,我认识的她要是这种东西我就不用防备她了。
只有端竹傻不隆冬地说,这样……不是挺好的吗?嗯……可能也不好,会不开心的。可至于为什么会觉得这种东西不开心,端竹也说不好,可她却是唯一看穿了这个东西的人,就像她能够一眼看穿林森柏在面对她时,心里没有一丝算计一样。
端竹的二零零七即将开始,就像少女初潮的来临象征着她身为女人的另一个开端一样。
留校的每一个早晨,端竹都会帮郝君裔洗好她那副重得坠手的刀叉,然后借郝君裔的洗手间洗个手洗把脸上个厕所,在郝君裔出门之前先行去往教室。可今天不一样。
端竹在郝君裔吃早餐时觉得小肚子有些痛,酸酸的痛,她以为自己是憋尿憋的,于是走进洗手间,撩起裙子,褪下内裤,坐上马桶,专心地尿尿。少女没有在方便完后看卫生纸的习惯,但无论是谁都得看着马桶冲水,特别是在别人家,用那种抽水能力不强的马桶,如果没冲干净是见很失礼的事情,所以端竹看见了马桶盛池里那汪红色的,泛着漂白粉和血腥味的水。
初见初潮的经历,到底有多惊悚,每个女人都有自己的感想。如果早知道是女人都得经过这么一遭,端竹当然不会那么害怕,但她只有高一,男女分班上的生理卫生课要到高二才开,此前没有人会对她做性生理教育:外婆在端竹出生时早已绝经,没想到这茬;林森柏没有痛经困扰,月经对她来说就是垫三天卫生巾的事,她也没想到这茬;咪宝倒是想对提这事儿来着,但每每看到端竹纯得像三月里梨花一样的小脸,她又认为还没到时候,等端竹再大一点再说不迟。
如此这般,当端竹面对那潭红液时,头一个反应就是自己流了这么多的血,肚子那么痛,肯定是肠子断了。
126——闹——
张蕴然喜欢抽烟,与她温婉形象严重不符的是,她不喜欢抽卷烟,只喜欢抽烟斗。
一系列登喜路产品中罕见的直式小斗被她收了个全,无论是家中的壁橱里还是办公室的陈列柜里,摆满的是外行人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的排排连着木锅子的长烟杆。
每天早上,张蕴然晨浴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从壁炉中挑一只适合当日天气的烟斗,再从保湿盒里挑一款陪衬当时心情的烟丝——如果是个日影明媚的晴天,黑锅黑杆白嘴的烟斗加上薄荷香橙味的丹麦经典维吉尼亚烟丝可以给她抵抗耀眼阳光的淡薄情绪,而如果是个阴沉灰暗的阴天,淡黄锅棕杆黑嘴加上枫香四溢的老式南美勃林烟丝又会令她有足够从容的态度去尽情享受阴天带给她的好精神——嗅嗅烟锅,检查烟斗状态,如果没问题,她便着手捻松烟丝,按她稍候所求的燃烧速度装填烟丝,用火柴点燃,然后凝望着管家为她准备好的早红茶,继续专心致志地与烟斗谈情说爱。
曾经,张蕴兮总笑张蕴然看起来像个面上端庄底里骚狂的吸血鬼女伯爵,又是红茶又是烟斗,还是夜行动物,张蕴然不以为意地啐回去,烟斗叼嘴指着张蕴兮手上的雪茄说,不知道谁更像吸血鬼。
张蕴兮吃瘪的样子很奇妙,张蕴然常能看见。
抽卷烟与抽烟斗是不同的,且是大大不同的,张蕴兮吃瘪正是因为这个区别:抽卷烟是吸烟者像摄魂魔鬼一样蚕食烟叶灵魂的过程,从头到味,一味的吸入,用不着关心火红的烟头会不会因这种过分的索取而熄灭,即使是雪茄,也可以被第一次吸它的人轻松驾驭,除了自己身体,吸烟者什么都不用担心;抽烟斗却是吸烟者像任何一个哲学家对待另一位哲学家那样慷慨地与烟丝交换灵魂的过程,呼与吸,必须有节奏地同生并存,才能让一锅压制得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