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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显露在外侧影影绰绰的身影一眼望去还有几分眼熟,黛玉登时便没了赏景的心思。
‘那外侧的人岂不正是近来频繁拜访的刘答应?她原不是有什么真心的,我若撞破了什么,岂非人人都尴尬了。’黛玉心下暗暗思付着,敛眉拢起裙摆转身便要瞧瞧的远离身后这块是非之地。却不想见是谨嫔牵着五岁的六阿哥,身后跟着大宫女望春,二人一同从拐角处转过来,恰与黛玉正面相迎。
“臣妾见过慧妃娘娘,娘娘金安。”谨嫔瞧见她这幅样子还颇为镇定,先是示意望春带着弘晗退避,随后得礼的上前福身请安,眼角余光带着了然的意味扫过前方那两道犹不自知的模糊身影。
眼见离不得了,黛玉整了整衣衫,坦然得体道,“本宫近来总觉心中烦闷不已,今日方偷闲来此赏景舒意,不想谨嫔也有这般雅兴。”
“这娘娘可就误会嫔妾了,嫔妾可不是那等解意风花雪月之景的人。”谨嫔语带双关暗示道,“只是嫔妾想着,虽说这外面是寒冬腊月的,却也难免能碰见一两个有心之人。”话到此处,谨嫔应景地压低了嗓音,示意黛玉道,“娘娘瞧——那两位自是有心投缘的,而娘娘却是有缘有福的。”
黛玉闻言不动声色的转眼去看,却见刘答应神色匆匆远去的背影。再等了半晌,方见郝贵人自阴影处转出,静默片刻后从另一方绕过花房处离开,转过拐角后便连背影也不见了。
黛玉见此当即皱紧了眉头,郝贵人是宫中的老人,自藩邸时便开始侍奉雍正。在黛玉入宫前便一直居于长春宫偏殿,算是主位,管理长春宫大小事务。黛玉入宫后直接晋为主位,平白被一个新入宫的妃嫔压了一头,郝贵人难免心生不满。
只是郝贵人生性摇摆不定的很,当初即便是有华妃在后助阵,也只敢逞一时口舌之利。后来黛玉得雍正扶持势大,她便龟缩于偏殿一隅,安分的很。且这多年过去也未曾生事,她又如何会与身为新秀的刘答应牵头碰面?
谨嫔觑着黛玉面上神色,含笑轻声道,“娘娘身负皇恩,执掌六宫事务本就辛苦,若再被‘琐事’缠身——不管是什么流言蜚语,总是对娘娘名声有损的。”谨嫔看向身旁艳丽的梅树,意味深长道,“需知,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也是集万千嫉恨与一身。如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听出谨嫔言语下的示好之意,黛玉颇为诧异地看了眼她,略略思索一番神色坦荡道,“谨嫔所言本宫记下了,只是世上之事本是离愁偏多如意喜乐之事偏少。佛言‘因果’一说,她人报予本宫何‘因’,本宫也合该回以何‘果’。”
——皇后与有关薛宝钗的那个诡异的梦境,她将其深埋心底,不再谈及却也不代表已然忘却不再心怀警惕。
谨嫔却只是意味不明的笑了笑,“愿娘娘它日还能再说出今日之语。”说罢她侧身一避,“已耽搁娘娘太久,不敢再多加惊扰娘娘。时辰不早了,臣妾便不再打扰了。”
“谨嫔说本宫是‘有缘’的,那不知裕妃与你之间是否是‘投缘’呢?”黛玉突然道。
“娘娘多虑了,”谨嫔委婉道,“裕妃娘娘是裕妃娘娘,而嫔妾则是嫔妾。”
*
转眼又到了雍正七年初,宫中四处张灯结彩,一片喜庆。清代时将春节唤作元旦,从春节前除夕正式开始到正月十五都属于过年,同时也有诸多繁琐的礼仪。吃腊八粥日即开始扫尘,太后“阅历书,备择吉日,以始事焉”于腊八清晨开始大扫除。
随后,“预备一名单,为所欲召之人以参与除夕礼者”,开始准备除夕礼仪,宫眷都要置备崭新的冬服;同时还要做糕点,准备鲜果等,用以供佛及祖先者;待皇帝及各府封宝封印后,腊月初一要开笔书福,得到赐字的来宾或大臣皆以为是“莫大之荣眷”。
其后便是些琐碎,诸如腊月十七开始燃放爆竹,腊月二十四安设天灯、万寿灯,腊月二十六日开始在各处楹柱和门户上张贴春联、门神、宫训等。最后还要画椒屏、岁轴画。
今年的福菜、福字林佳氏得的自然最多,雍正还破天荒的赐给了贾府大房居世袭四品威武将军衔的贾赦。原因无它,刚刚正月初,宫中的和贵人便传出月余身孕的喜讯——雍正也借此时机,开始着手分化贾家。
而佟家、乌喇那拉氏和乌雅氏则是得了太后的赐字,勉强在宗亲朝臣前维持住了三分薄面。
到二月底,延禧宫也曝出乌雅常在有了近三个月身孕的消息,前朝后宫顿时闻风而动。
畅春园
皇后默默听着殿门外的爆竹声,形容枯槁,指尖搭着一串佛珠,整个人却透出一股阴郁的气息。在她身侧,一名小太监垂着头,正波澜不惊的向她禀告宫中近期的大事。
“……乌雅常在倒还算得宠,也得了协理宫务之便……到现如今与和贵人一般有了身孕傍身……便是如此了。”
皇后却仿佛听不见一般,依旧神色木然。
那小太监等了许久,直到听到门外有三长一短的敲门声响起,这才飞快的抬起头瞟了一眼,语气紧张道,“太后娘娘叫主子好自为之,诚心……诚心悔改。”
随后便是沉重的大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长久的沉寂后,皇后方抬起头死死盯着四周冷清的大殿,眼神怨毒阴冷。
“总有一天……”她呢喃着,“本宫的好姑母……我可还握着你最大的把柄啊……”
【四十三】
慈宁宫
太医刚刚来过,两季交替时最易风寒,太后毕竟上了年纪,年节时又操劳过度。乍听闻乌雅常在的事,一时心力交瘁下终是昏沉沉的病倒了。
有信得过的小宫女在小厨房内看着药罐,太后戴着抹额,倚着身子满面倦容,恭贵人便在一旁低垂着眼,为其轻轻敲着手臂,力道拿捏得当。竹息反倒是在门外静静候着。
太后笃信佛教,寝室内也因供奉经书燃着极厚重的檀香。太后半眯着眼,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太后娘娘,药好了。”小宫女捧着药碗走到床榻前,半弯着腰轻声提醒。
“我来吧。”薛宝钗神态自若的接过药碗,一面用药勺翻动汤药调试温度一面吩咐道,“再去取些蜜饯来,这药苦得很。”语罢她将整个药碗举到唇边,轻轻吹了吹,这才递到太后面前,一勺一勺的侍奉她喝药。
“难为你又守着哀家来为哀家侍疾了。”太后喝完药,又就着薛宝钗的手用了几块蜜饯,勉强压下口中的苦味后似有感慨道,“哀家到底是老了,精神不比以往了。”
“太后哪里老了?您可是要长命百岁的。”薛宝钗慢慢将手帕子沾上水,为太后拭去嘴边残留的药渍,语气轻柔道,“太后您如今可是这宫中的主心骨,只有您身体安康,后宫诸位姐妹方才能安心,皇上也能心无旁骛的处理政务。”
“就你这般嘴甜,来哄哀家这个老婆子。”太后冷眼看着薛宝钗再恭顺不过的神色,忽然道,“哀家前些日子听说你罚了裕妃宫里的王常在?”
“是王妹妹对郝贵人出言不逊,臣妾这才按例罚了她。”薛宝钗起身将帕子一寸寸拧干,轻声道,“臣妾得赖太后娘娘信任学习协理宫务,一言一诼皆牵连着您在后宫妃嫔心中的威信。且宫中有妃嫔出现罔顾宫规的行为,不仅是臣妾治理不言之过,也会有人中伤您用人不当。故此,臣妾自然要更加小心谨慎,事事仔细查看,以防辜负了您的恩典。”
太后闻言盯紧了她,半晌方缓和了神色,和颜悦色地拍着她的手道,“哀家自然知道你的孝心,你做事稳妥,哀家也是放心的。”
气氛顿时回暖,见太后复又阖上眼歇息,宝钗刚想起身告辞,便见竹息领着一位面生的小太监和乌雅常在的贴身宫女冬儿走了进来。
那冬儿恭敬的行了礼后便低声请罪,“太后娘娘,小主今晨身子不大舒服,恐不能前来请安侍疾了。”
“哦?那这可是大事,她可是怀着哀家的乖孙,可叫太医去看了?”太后的语气不见不满,反倒充满了长辈对晚辈的关心。
乌雅常在本就是不满太后的安排背地里怀了身孕,身子不适不过是拿乔的借口,哪能真的去请太医?冬儿只好低头道,“想是昨儿用多了酸枣,因此今儿有些反胃,小主便没让奴婢们去劳动太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