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瞟了一眼季鸿飞,忽然觉得在酒
吧喝下去的那杯白水简直就像毒酒,跳起来掐住人脖子烧,喉咙里突突跳着疼。他咬咬牙,梗着脖子不看那沉默中的俩人,装作什么都没有注意到。
季鸿飞一手按着自己额头,一手拍拍韩新生肩膀,扭头跟李涛说:“还是报警吧。”
李涛一愣,张开嘴正要说话,季鸿飞的手机响了。
里面传来酒吧熊男老板的声音:“鸿飞,我告你个号。我刚想起来,前阵子小山可能跟这个人联系过。”
十八
接电话的居然是家本地有点名气的外企高管,听季鸿飞说了之后沉吟片刻才说:“他现在也不在我这儿。待了没两天就走了。我本希望他能留下,不过既然他有更好的选择,我也不好强留他,就让他走了。”
季鸿飞默然。该说小山一点都没变吗?当然所有人都知道,他总能找到“更好的”。他从未停止寻找。小山年轻,漂亮,聪明,出身优越教养良
好,心眼儿也不坏。他就像上天眷顾的宠儿,你无法说这世上有什么是他不配得到的。就像火光之于飞蛾,明明知道无法拥有,季鸿飞仍近于绝望地无力抗拒他对于
自己那种致命的诱惑。
挂了电话,季鸿飞平静地转述了那人的大意,他努力地控制着自己不要露出“咱是白替他操心”的口气。他一讲完,三人都沉默了。半天李涛笑了起来:“这孩子还真是不用人费心啊。”
季鸿飞动了动嘴,却觉得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还是李涛说了“走吧”,他才无言地点点头,跟上李涛的脚步。
“你们去哪?”
“回家。”
“你们不报警了?不找殷学长了?”
季鸿飞听后面嘶喊的声音几乎变了调子,慌乱无措得叫人难以忽视。他扭回头去,韩新生站在路当间,脸色苍白,眼中泛着水光,双手在身侧握成拳,不住颤抖。
“还找什么?你听不懂人话怎么着?”李涛住了脚,却未回头。
“学长从来不会不带他CD机!他出事了你们都不管他!”
“……你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种叫MP3的玩意儿?”李涛顿了一下,却放柔了语气,“再说,换人都不在乎,他还不能换个CD机了?”
“……”愣了半晌,韩新生突然蹲了下去,抱着膝盖大声地哭出来,“他一直都说会给我机会……三年了……”
季鸿飞有点不落忍,刚想伸手拍拍小朋友的肩膀安慰一下,听到“三年”时却哆嗦一下,缩回了受,讪讪地摸着自个儿鼻子——那时他刚开始和小山同居。
李涛也没动,三个人就这样雕像一般站在大街上,路过的行人或默然或好奇地瞟他们一眼,然后便继续行色匆匆。哭了一阵子,韩新生忽然猛地站了起来,带着哭腔特别大声地吼了出来:“我喜欢他!我真的喜欢他!”
说话,他扭脸走了。季鸿飞怔怔地看着韩新生不管不顾地冲过红灯在一片喇叭刹车和叫骂声中消失在街对过汹涌的人潮中。不知道李涛怎么想,季鸿飞觉得
自己忽然很羡慕一腔傻气的韩小朋友。羡慕他不顾一切不知回头的年轻,羡慕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泪流满面哭喊喜欢的勇气,羡慕他可以那么任性自我地做他自己。他
不知道殷小山为什么不选择这个孩子,为什么会在自己身边度过那两年多的时光。比起季鸿飞自戕沉闷的爱情观,韩新生近乎澎湃的感情显然才更符合他们那代人的
喜好和憧憬。忘记了自己是不是生性沉郁压抑,季鸿飞胸中升起了丝丝缕缕的惶惑,在心底最细微敏感的地方啮咬啃噬,连痛觉都麻木掉。
把一直在发呆的季鸿飞大朋友领回家以后,李涛叹了口气,在他身边一屁股坐下问道:“你是不是特羡慕姓韩的那个傻小子?”
季鸿飞吃了一惊,抬头看着李涛。
李涛看到他表情,很认真地继续说:“我也是。当个单纯的笨蛋还真是天下最快活不过的事。”
虽然心上仍像压了块大石,季鸿飞还是不由露出个微笑,点点头。
李涛看着他也笑了,伸手拽着他脖领子到面前,一扬脸吻了上去。季鸿飞吃惊地瞪了一下眼睛,随即便阖了眼皮,双手插入李涛发间,捧着他形状完美的头颅加深了这个吻。恍惚中,他只觉得唇舌辗转之间尽是无边旎丽,无穷缠绵。
那天晚上,季鸿飞接到了张皓打来的电话,说叫他和李涛第二天去接一个重要的香港客户的机,还说由于对方是不会说普通话的英藉中年女性,所以派出公
司英语最好的两大美男子也算是物尽其用,云云。季鸿飞一边在口中答应着,一边在心中飞快地转着念头:这么多年没正经碰过的英语不知道还灵不灵光,另外,他
当年也就是及格水平,也不知道李涛的口语跟听力能不能撑的住场子?
如果小山在就好了。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季鸿飞就想抽自己一嘴巴子。他再怎么百转千回痴心妄想,怎么就老是不记得看看早已摆在面前的事实呢?
季鸿飞叹口气,看看表把李涛从床上刨起来,两人取消去外面的小吃摊点了一对烤串跟两瓶啤酒充作晚饭。
第二天一早,季鸿飞跟李涛两人就去了机场,好容易挤到人群中比较靠前的地方,得知航班还没到达,两人才定下神来喘了口气。眼睛余光往边上一瞟,俩人一愣:旁边高高地举着个纸牌儿的分明就是韩新生嘛!
韩小朋友也被挤得不行,一扭头看着他们不由也呆住了。
还是李涛反应最快,皱了眉头问他:“你怎么在这儿?”
韩新生虽很诧异,不过李涛的问话他倒一向有问必答态度诚恳:“我们有个老师今天从国外回来,我代表系里来接机。”他说着,把手里举着的水牌儿拿到两人面前,上面赫然是五个黑体大字:“陈思君老师”。
妈的。世上就有这么寸的事。季鸿飞正觉得尴尬有开始蔓延的趋势,就见小韩同学一个箭步蹿了出去,满面笑容地迎上一个刚从出口现身的娇小女人:“陈老师好,您一路辛苦了。系里的同学们都想您啦,今天要不是李老师那个实验脱不开身,师兄师姐他们还都说要来接您呢!”
季鸿飞和李涛都有点傻眼。看着他特别自然地从笑意盈盈的女人手中接过背包和行李手推车,那份从容得体应对自如看上去就像个真正的未来精英,哪里还有昨天在大马路上哭喊着“我喜欢他”的那个傻小子的半分痕迹?
季鸿飞被那边谈笑风生的韩新生吸引了大半注意力,加上一直可以护在李涛身后怕别人挤到他,冷不丁儿后腰背不知道什么人顶了一下,几乎趔趄到李涛身
上去。而且在混乱之中,还被旁边女人的高跟鞋踩了好几脚,季鸿飞一脑子火儿地扭头刚想骂两句,却在目光扫过身后人群的那一瞬间瞠目结舌地僵住了。
小山。
小山。
十九
夹在国内到达口出来的汹涌人潮之中,殷小山穿着他一贯的牛仔裤T恤衫,左肩挎个电脑包,右手拎着一个不大的旅行袋,走得不是太快,面无表情。即使
如此,他仍像个发光体,吸引着别人自觉或不自觉的目光。季鸿飞打心眼里觉得,无论隔了多远,他不能一眼就认出殷小山才叫奇怪。他突然变得僵硬的姿势,让李
涛和回头和他们告别的韩新生都不由把目光投向了同一方向,然后,也都僵住了。
殷小山却仍是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而且似乎有些疲惫,所以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他站在大厅中央看了一阵交通指示牌,然后就朝机场大巴的出口走去。李涛在季鸿飞胳膊上捏一把:“咱们过去!”季鸿飞这才如梦初醒般跟着他往那边挤去。
“小山!”眼看人就要走远,李涛叫了一声,然后就见即将消失